卷一·拜师与中医思维的门道

Attraction志同道团队出品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一章 第一次走进诊所

我第一次见到秦叔,是在一个闷热的六月下午。

诊所藏在深水埗一栋旧楼的二层。楼梯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上面用楷书写着「秦振中内科诊所」。牌子右下角有一道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。我抬头看了三秒钟,才确认自己没走错。

推门进去,一股混合着药材、旧木头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前台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头也不抬地翻着一本登记簿。

「找秦大夫?」她问。

「我来学东西的。」我说。

她这才抬起头,打量了我一眼,朝里间喊:「秦叔,有人找。」

里间的门帘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已经不辨颜色的花纹。门帘后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的老人走了出来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
「坐。」他指了指诊台旁边一张木凳。

我坐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,戴上,看着我。

「为什么想学中医?」

这个问题我准备了很久。我在金融行业做了十几年中后台,熬夜、外卖、久坐,三十岁之后身体开始出各种问题。胃痛、失眠、颈椎僵硬,跑过胃镜、CT、核磁共振,各项指标都说没事,但身体就是不舒服。后来朋友介绍了一个中医,喝了两个月中药,居然好多了。从那以后,我开始翻《黄帝内经》,越看越觉得里面有一套我完全不懂的逻辑。

「我想弄明白,中医到底是怎么看病的。」我说。

秦叔听完,没有立刻回应。

「很多人来我这里,都说想学中医。」他说,「有的想给自己治病,有的想开养生馆,有的听说中医能赚钱。你属于哪一种?」

「我想给自己治病。」我说实话。

「那你可以走了。」

我愣住。

「给自己治病的人,最容易害自己。」秦叔摘下老花镜,用手帕擦了擦,「中药不是保健品。辨证错了,吃反了方向,身体只会更糟。你想学,先学会看别人。看懂了别人,才看得懂自己。」

他重新戴上眼镜,从诊台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我。

「这是我给学生用的笔记。中医内科学,不是只盯着胃痛、感冒、咳嗽这些内科病。它是用中医的理论,讲清楚每个病是怎么来的、在身体里留下什么痕迹、该怎么治、以后怎么防。病因、病机、证候、辨证论治、预防护理,一个都不能少。」

我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句话:

「中医看病,不是看化验单,是看一个活人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、特定状态下的整体表现。」

秦叔看我盯着这句话,又说:「这句话你记住。以后你会发现自己总想靠某个指标下判断。指标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
那天下午,秦叔没有教我任何药方。他只让我坐在诊台旁边,看他怎么接待病人。

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,说最近睡不好。秦叔没有立刻问睡眠,而是问:「大便怎么样?」

老太太愣了一下:「两三天一次,有点干。」

「胃口呢?口苦不苦?晚上是睡不着,还是睡不沉?」
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。问完,他让老太太伸出舌头,看了一眼舌苔,又给她把脉。整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。

「你这是肝胃不和,肝火扰了心神。」秦叔说,「我给你开几副药,先把大便调顺,睡眠会跟着好一些。还有,晚上别喝浓茶,睡前两小时别刷手机。」

老太太走后,我忍不住问:「您为什么不直接问睡眠,要先问大便?」

秦叔一边写药方一边说:「中医看病,叫辨证论治。四个步骤:望、闻、问、切,这叫四诊。四诊收集到的信息,拿来辨证。辨证清楚了,再论治。论治就是决定用什么治法、开什么方、吃什么药。」

他停笔看着我。

「睡眠不好,原因很多。有心血不足的,有痰热扰心的,有肝火旺的,有胃气不和的。你不把全貌问清楚,就下判断,那是猜,不是辨证。」

我点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接下来一整个下午,我看了十几个病人。秦叔每次都问得很细,有时候一个问题会反复确认。有个年轻人说头痛,秦叔问他是胀痛、刺痛还是空痛。年轻人想了半天说:「像是紧箍咒那种,胀胀的。」秦叔说:「那就是胀痛,多半是气滞或者肝阳上亢。」

傍晚,诊所的病人走光了。阿芬,也就是前台那个女人,开始收拾药柜。秦叔泡了一杯茶,坐在诊台后面看着我。

「今天看了这么多,记住什么?」

我想了想:「中医看病,先看整体,再下判断。不能靠一个症状就定论。」

「还有呢?」

「四诊合参。望闻问切,缺一不可。」

秦叔点点头,喝了一口茶。

「这两句够你琢磨三个月。明天开始,我教你做功课。记住,做功课要演全套,不能偷工减料。」

我收起笔记本,走出诊所。天色已经暗了,街灯亮起,空气里还是闷热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木牌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走进了一间很老的屋子,里面藏着一整套我还看不懂的规矩。

但这规矩,我愿意学。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二章 做功课要演全套

第二天上午,我刚到诊所,秦叔就把我叫到诊台后面。

「今天先不看病,我教你做功课。」

他拿出一张打印纸,上面是一份病历格式。

「中医内科的功课,不是随便写几句就完事。辨证、治法、方药、剂量、特殊煎法、服药方法、医嘱,一个都不能漏。这里漏一点,那里扣一分,累积起来就很心痛。」

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流程图。

「第一步,辨证分析。这是最难、也最核心的。辨证分析至少包括三个部分:病因、病位、病机。」

内容含义举例
病因引起疾病的原因肝气郁滞、风寒、风热、湿热
病位疾病发生的部位胃、肺、脾、肝、表、卫分
病机病因如何导致症状产生肝气犯胃,胃气不通,不通则痛

「这三项,缺一项都不完整。更重要的是,辨证分析必须跟着患者的症状走,不能自己加戏。患者说什么症状,就写什么症状;没说的,不要自己编。」

「那怎么从症状推导出病因病位?」我问。

「靠推理。」秦叔说,「比如患者说胃部胀痛,痛无定处。病位在胃,因为痛的地方是胃脘;胀痛、痛无定处,多与气滞有关。如果这个患者还说,一跟人吵架就痛得更厉害,那你就要想到肝。肝主疏泄,情绪郁结,肝气就会不舒畅,肝气横逆犯胃,导致胃气阻滞,不通则痛。」

他在纸上写下:病因:肝气郁滞。病位:胃。病机:肝气犯胃,胃气阻滞,不通则痛。

「这就是一个完整的辨证分析。辨证完了,第二步是论治。论治包括治法和方药。」

「治法必须跟着辨证走。」他敲了敲桌子,「如果你辨证写的是肝气犯胃,治法就应该是疏肝理气、和胃止痛。如果你前面写了风热咳嗽,后面治法却写疏风散寒,这就翻车了。」

「方药呢?」我问。

「治法确定后,就看哪个方最合适。一个方不够,可以两个方合用;两个方合用还不够,就根据症状加减药物。需要活血化瘀,加丹参、桃仁、红花;需要理气,加陈皮、香附。方剂不是死记硬背的菜谱,真正临床上要像好厨师一样,知道每味药的作用,看到病情就知道怎么搭配。」

他顿了顿:「另外要注意剂型。汤剂、散剂、丸剂的用途不一样。丸剂适合调养,但如果当下需要较快见效,应该写汤剂。」

「第三步,写处方时必须写剂量。」秦叔加重了语气,「很多学生只写方名,不写每味药的量,这是大忌。不要觉得不知道写多少就不写,可以参考中药学里给出的安全剂量。常用量三克、六克、九克、十克、十五克,按安全范围写。不能乱来,比如毒性药物写到几十克,当然不行。临床上剂量还要看体质,强壮的人可以稍重,虚弱的人要稍轻。」

「第四步,特殊煎法。」他指着纸上几个字,「先煎、后下、包煎,这些细节必须标明。矿物类、贝壳类药物要注明先煎;芳香挥发性药物要注明后下。这是送分题,不写就扣分。」

「第五步,服药方法。写清楚开几剂、每日几次、怎么服。急性病如感冒,一般两到三剂;慢性病五到六剂。」

「第六步,医嘱。」秦叔放下笔,「这一条很多人会漏。医嘱要根据病情来写。比如气滞的病人,要写调节情绪、保持心情放松。饮食方面,写清淡而富有营养。清淡不是不吃东西,是指烹调方式要少油炸、少煎炒、少重口味。富有营养是指食材要好,瘦肉、鸡、鸡蛋、牛奶都可以。同时少吃肥腻、太甜、辛辣的东西。特别是咳嗽病人,太甜容易生痰。」

他看了我一眼:「这些听起来琐碎,但每一条都直接关系疗效。少写一项,差一点分数,累积起来就差很多。做功课就是演戏,要演全套。既然模拟开方,就要写得像一个真正的中医处方。」

我把他说的六步整理在笔记本上。

「那如果病治好了,还需要做什么?」我问。

「后期调养。」秦叔说,「中医治病不只追求这次好了,还要考虑以后少复发。比如有些肝气不舒、容易化火的人,根本原因可能是肝阴不足。阴阳要调和,肝阴不足,就不能很好地收敛肝气,肝气就容易浮越、郁滞、化火。所以这类病,后期要考虑滋补肝阴。」

「调养要写进医嘱吗?」

「对。病治好了不教病人怎么不再犯,等于只完成了一半。」

我合上笔记本,觉得这套流程看上去繁琐,但每一步都连着临床的实际操作。秦叔不是在教我应付考试,是在教我怎么像一个中医那样思考。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三章 气滞化火

下午,诊室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脸色发黄,双手按着胃部,身体微微前倾。

阿芬压低声音对我说:「老病人了,陈老板,做建材生意的。每次来都是胃。」

秦叔让我坐在诊台旁边:「陈老板,进来吧。」

陈老板走进来,坐下,还没开口就叹了一口气。

「秦大夫,我这胃又不行了。」

「怎么个不行法?」

「胀,痛,吃不下。昨天跟供应商吵了一架,晚上就开始痛,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」

「痛在哪里?指给我看。」

陈老板用手指按住上腹部。

「这里,有时候偏左一点。」

「是胀着痛还是绞着痛?固定在一个地方还是游来游去?」

陈老板想了想:「胀着痛,不是很尖锐。位置有时候这里,有时候又跑到旁边去,说不准。」

秦叔转头看我:「记住。胀痛,痛无定处,这是气滞的特点。」

我飞快记下。

「生气之后加重?」

「对,一吵架就加重。平时也有点不舒服,但不明显。」

「打嗝吗?反酸吗?」

「打嗝,特别是吃完饭。反酸倒不多。」

「大便呢?」

「有点干,两三天一次。」

秦叔让陈老板伸出舌头,舌苔薄白。

「舌苔薄白,说明还没有明显化热。」秦叔对我说,「如果舌红苔黄,那就要考虑郁而化火了。」

他又给陈老板把脉,然后让我也试一下。脉象弦,像按在琴弦上,绷得很紧。

「弦脉主肝。肝郁气滞,脉就弦。」

他坐回诊台后面,没有立刻写方,而是看着我。

「周牧,你来推演。这个人,病在哪里?什么性质?」

我翻开笔记本,按秦叔教的一个一个过。

「病位在胃,因为痛在胃脘,有胃胀、嗳气。病性是气滞,因为胀痛、痛无定处。病因是肝气犯胃,因为生气后加重,脉弦。」

秦叔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问陈老板:「你平时脾气急不急?」

陈老板苦笑:「做生意的,脾气能不急吗?」

「所以你的问题不在胃,在肝。」秦叔说,「中医讲五行,肝属木,胃属土。木克土,肝的气机不顺,就会去侵犯胃。这叫肝气犯胃。」

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,从肝指向胃。

「肝气郁结,气机不通。胃主通降,胃气得降才舒服。肝气一犯胃,胃气就降不下去,堵在那里,所以胀痛、嗳气、吃不下。气机堵久了,不通则痛。」

陈老板听懂了:「那我是不是该吃胃药?」

「光吃胃药没用。你的根在肝,不在胃。只治胃,肝气还在那里顶着,过几天又犯。要疏肝理气、和胃止痛。把肝气理顺,胃自然舒服。」

他写下柴胡疏肝散加减,又叮嘱了几句:「别空腹喝酒,晚饭别太晚,生气时别吃东西,晚上十一点前睡觉。」

陈老板走后,秦叔合上病历,看着我。

「刚才这个病人,你要注意一件事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辨证不能只看一个点,要看症状背后的发展过程。」秦叔说,「他现在是气滞。但如果气滞久了,会怎样?」

我想了想,没答上来。

秦叔拿起茶杯:「用一个很生活的例子。一个房间里坐了很多人,如果有冷气、有风扇,大家还觉得舒服。如果把冷气和风扇都关掉,空气不流通,慢慢就会很闷、很热。人的气机也是这样。气本身属阳,运行不畅时,郁积久了,就容易产生热。热积累到一定程度,就变成火。这就是气滞化火。」

「化了火之后,人会怎样?」

「口苦、咽干、烦躁、舌红苔黄。如果气滞进一步影响血行,时间久了还可能产生瘀血。气滞影响血液运行,血行不畅,瘀在某个地方,痛就变成刺痛,固定不移,舌质紫暗。」

他把手指点在病历上:「所以同一个病人,这次来看是肝气犯胃,下次来可能是肝胃郁热,再下次可能是瘀血阻络。病是活的,方子也要跟着变。你不能因为他是老病人,就照搬上次的方子。」

「那怎么判断变没变?」

「每一次看病,都是第一次看病。重新四诊,重新辨证。」

「所以病机分析就是把症状背后的为什么讲清楚?」

秦叔点点头:「对。中医的病机不是玄学,是有逻辑的。寒邪伤阳,所以怕冷;寒邪收引凝滞,影响鼻窍,所以鼻塞;阳气不能正常蒸腾水液,水液停聚,所以流清稀鼻涕;寒邪凝滞气血,不通则痛,所以头痛。同一个风寒,作用在不同部位,产生不同症状。把每一步的逻辑串起来,就是病机分析。」

傍晚,秦叔又补充了一点:「你注意陈老板的大便干。肝气犯胃,气机不畅,大肠传导也会受影响。所以治胃的时候要想到大肠,治肝的时候要想到脾胃。中医看的是整体,不是孤零零的一个胃。」

我把这些记下来,发现自己原来的笔记本太乱了,重新整理了一份辨证分析的标准模板。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四章 中医内科的边界

接下来几天,秦叔开始给我讲中医内科在整个中医体系里的位置。

「中医内科管得很宽。」他说,「身体内部的问题,基本都跟内科有关。以前有个笑话,一个人被箭射中,外科医生把露在外面的箭杆锯掉,说我外科的工作完成了,里面的箭头要找内科。虽然是个笑话,但也说明内科确实范围广。」

「那中医内科和其他课程是什么关系?」我问。

「中医内科是把前面学过的中基、中诊、中药、方剂结合起来用。」秦叔说,「中基和中诊帮助我们辨证,中药和方剂帮助我们论治。基础课是零件,中医内科就是开始组装机器。」

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图:中基、中诊在上面,指向辨证;中药、方剂在下面,指向论治。辨证和论治汇合到一起,写上中医内科。

「所以中医内科不是完全重新发明一套东西,而是把前面学过的知识拿到临床情境里用起来。你以前的金融工作也是一样,会计、公司法、财务分析,分开学是一回事,拿到一个项目里合起来判断,是另一回事。」

「那妇科、儿科呢?」

「内科是主线,妇科和儿科是分支。」秦叔说,「妇科在内科基础上加上女性生理特点,月经、带下、乳房等问题。儿科在内科基础上加上儿童生长发育快、体质不同这些内容。内科学得好,后面妇科儿科就顺很多。主线稳了,分支就不会乱。」

下午,秦叔在院子里摆弄他那几盆植物,我蹲在旁边帮忙。

「中医内科的疾病,大体分两类。」他用剪刀剪下一片紫苏叶子,「外感病和内伤病。外感病来自外界环境,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,六淫邪气。内伤病来自自身,七情、饮食、劳逸、房劳,还有痰饮和瘀血这些病理产物。」

他把剪下的紫苏放进竹篮。

「外感因素有时候很难完全避免。下雨、天气变化、风寒湿热,这些我们控制不了,但可以打伞、加衣、戴口罩、避开人多空气不流通的地方。」

「内伤因素呢?」

「内伤很多可以自己调节。」秦叔站起身,「情绪不好、饮食不节、作息混乱,这些都跟生活方式有关。比如有人因为同事升职加薪而自己没有,心情不愉快,影响脾胃。有人吃自助餐觉得不吃够本就亏了,结果吃到脾胃受损。有人通宵看足球,第二天眼睛红肿,这就是劳逸失调。」
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:「更麻烦的是,外感和内伤会互相转化。长期饮食不节,损伤脾胃。脾胃是后天之本,负责吸收水谷精微。脾胃弱了,正气就弱,更容易感冒。感冒又损伤正气,正气越弱越容易再病。恶性循环。」

我问:「那痰饮和瘀血呢?它们是病因还是结果?」

「都是。痰饮和瘀血是人体正常的水液和血液运行失常形成的,所以是结果。但形成之后,它们又会反过来致病。这叫因病生痰,因痰生病;因病致瘀,因瘀致病。所以中医把痰饮和瘀血归为病理产物性病因。」

他转过头看着我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
「很多疾病,归根到底是自己生活方式长期累积出来的。身体不会突然摆烂,它只是把你长期欠下的账单递给你。」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五章 中西医的两条路

那天中午,秦叔带我去附近的茶餐厅吃饭。他点了一份白切鸡饭,我要了叉烧饭。

吃到一半,他突然问我:「你以前在金融行业,接触的都是西医体检、西医指标。你觉得中医和西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?」

我想了想:「中医靠经验,西医靠证据?」

秦叔摇头:「这是最常见的误解。中医不是不靠证据,而是取证的逻辑不同。」

他夹了一块鸡蘸姜蓉。

「西医的思维,很多时候是直接针对病原体,想办法消灭病毒、细菌。但病毒和细菌很容易变异,也很会适应环境。你想杀它,它就不断改变自己。」

「中医呢?」

「中医的思路不完全一样。中医不是单纯想着杀死病毒,而是想着怎样让身体强壮起来,怎样调整身体内部环境,让病毒细菌没办法繁殖、生存。」他用筷子比划了一下,「就像家里干净整洁,就不容易有老鼠;环境脏乱潮湿,老鼠蟑螂自然就来。中医的核心不是跟病邪硬刚,而是让身体环境变得不适合病邪生长。」

「这和正气邪气有关?」

「对。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。中医更强调扶正与调整内环境,让身体自己具备抗邪能力。西药也好,中药也好,本质上很多时候都在借助人体自身的抵抗力。尤其中医,更强调扶助正气,激发正气,让正气把邪气顶出去。」

「那中医的寒热虚实是什么意思?」

「这是中医的高明之处。」秦叔说,「把大量零散的症状归纳为有规律的结构。寒证、热证、寒热夹杂证;虚证、实证、虚实夹杂证。看到怕冷、流清鼻涕、痰稀白,就要想到寒;看到口干、口苦、痰黄黏稠,就要想到热。看到身体虚弱、反复感冒,就不能只祛邪,还要扶正。」

他喝了一口柠檬茶:「中医辨证的目的,就是找出病变部位、病因和病机。病因找到了,就针对病因处理。风寒就疏风散寒,风热就疏风清热,肝气郁滞就疏肝理气,瘀血就活血化瘀。」

「但有时候感冒刚开始只是一个症状,后来变成别的了?」

「对,所以中医不只看到现在,还要看病可能往哪里发展。」秦叔说,「如果用药不当,或者治疗不及时,疾病可能会转化。外感病拖久了可能从表入里,气滞久了可能化火,气滞血行不畅久了可能生瘀。所以治疗中还要有预防思维。比如春夏潮湿,容易夹湿,用药时可以适当加化湿药;秋冬干燥,可以加润燥生津的药。」

我忽然觉得,秦叔在教我一种我在金融行业也常用的思维方式:不是只看眼前的数据,而是看趋势,看风险,看下一个季度可能发生什么。只是他把这套逻辑用在了人身上。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六章 先治标还是先治本

「治病的先后顺序有讲究。」秦叔那天在诊台后面泡了一壶普洱,「总的原则是越早治疗越好。病邪停留时间越长,对正气的损伤越多,恢复也就越慢。很多人一开始不重视,能拖就拖,拖到不能再拖才看医生,治疗难度就大了。」

他给我倒了一杯茶。

「但具体到治疗,有一个原则叫:急则治其标,缓则治其本。」

「什么是标,什么是本?」我问。

「标是表面的、紧急的症状。本是根本的病因。」秦叔拿起笔在纸上写,「比如大出血,先止血,这是治标,再不止血人就没命了。血止住后,慢慢调理气血,这是治本。」

「感冒呢?」

「感冒引起咳嗽,通常先处理感冒外邪,再处理后续咳嗽。病邪先来的,先处理。」

「那有没有一直在治标的?」

「当然有。」秦叔说,「比如一个病人严重失眠,几乎不能睡,就算他的根是肾阴虚,你也不能放着失眠不管慢慢补肾。先让他睡个觉,有了精神,正气才有基础,然后才能治本。再比如哮喘发作,喘得吸不上气,先平喘治标;喘平了,再补肾纳气治本。」

他顿了顿:「但也不是所有急症都要治标。有些急症本身就是本的问题。比如阳气暴脱,四肢厥冷、大汗淋漓、脉微欲绝,这时候要回阳救逆,直接治本。所以标本缓急,要看具体情况,不能死记硬背。」

「扶正和祛邪怎么取舍?」

「看正气和邪气的力量对比。」秦叔说,「正气不虚、邪气盛,以祛邪为主。比如年轻人感冒初起,恶寒发热,正气足,直接解表发汗。正气虚、邪气不盛,以扶正为主。比如老人久咳,气虚明显,补正气。正气虚、邪气又盛,就要扶正祛邪兼顾。比如癌症病人化疗后白细胞低,又合并感染,最棘手。正气不虚、邪气也不盛,那就调摄预防,不用乱吃药。」

这时,诊所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说她便秘一周,同时咳嗽三天。

秦叔问完诊,对我说:「你来分析。」

我想了想:「便秘和咳嗽同时出现。中医讲肺与大肠相表里,大肠不通,肺气就降不下去,所以咳嗽。是不是通便,咳嗽就会好?」

秦叔露出一点笑意:「进步了。肺和大肠相表里,是中医脏腑关系里的重要一对。肺气肃降有助于大肠传导,大肠通畅也有助于肺气下降。她便秘在先,腑气不通,肺气上逆,所以咳嗽。」

他开了麻子仁丸加减,加了杏仁、枇杷叶肃肺止咳。

「这叫上病下取。病在上面,治在下面。中医讲整体观,就是这个道理。」

女人走后,秦叔接着说:「扶正的方法也很多。虚则补其母是一个重要思路。比如脾属土,肺属金,土生金。通过健脾补气来增强肺功能,六君子汤就是从脾肺关系考虑的。」

「还有壮水制火。肾属水,心属火。肾水不足,心火就容易亢奋。滋补肾阴,水足了,火自然就下降。」

我记下这些,忽然觉得五行生克不再是一堆抽象的符号,而是临床判断的有力工具。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七章 三因制宜

「同一个病,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方,治法不一样。」秦叔指着我说,「比如你,四十多岁,男性,长期熬夜,思虑多,身体偏虚。我给你开方,不能太猛,要顾护脾胃。如果是一个二十岁的壮小伙,同样的病,药力可以重一些。这叫因人制宜。」

「因时呢?」

「春天肝气升发,用药要顺应升发之气。夏天暑热当令,要清暑化湿。秋天燥气当令,要润燥。冬天寒气盛,要温阳。同样是感冒,冬天多风寒,夏天多暑湿,用药自然不同。这叫因时制宜。」

「因地呢?」

「北方干燥寒冷,南方潮湿温热。」秦叔说,「北方人腠理致密,南方人腠理疏松。香港潮湿,人多痰湿,用药要注意化湿。四川盆地潮湿多雾,人多湿热。新疆干燥,人多燥证。地域不同,人的体质和常见病也不同。这叫因地制宜。」

阿芬在旁边插了一句:「秦叔以前在广西行医,后来才来香港。刚来的时候按广西的经验开方,效果不好,后来才慢慢适应这边的湿热气候。」

秦叔点头:「就是这个道理。书本是死的,临床是活的。」

我问:「那剂量也跟地域有关?」

「当然。」秦叔竖起一根手指,「同样用麻黄发汗,北方天冷,人的腠理闭得紧,麻黄有时能用到三十克甚至五十克。但在香港、广东,腠理相对容易打开,麻黄一般用五克、十克,最多十五克。一下子用到三十克,很多人心跳加快、出汗太多,身体顶不住。」

「所以有些人不理解医生为什么问住哪里、生活环境,觉得八卦。」阿芬说,「其实不是,用药跟人的体质、季节、居住环境都有关系。」

秦叔接了一句:「中医不是只看病名,而是看这个人在这个环境里为什么会这样病。」

傍晚,诊所来了一个中年男人,面色潮红,眼睛发红,说头痛、失眠、口苦。秦叔把脉后,脉弦细数。看舌,舌红少苔。

「肝阴虚,肝阳上亢。」秦叔说,「阴虚不能制阳,阳气往上冲。这种情况不能一味清肝泻火,因为火是虚火,根在阴虚。要壮水制火,滋肾养肝。」

他开了杞菊地黄丸加减。

「肝肾同源,肝阴虚往往和肾阴虚有关。滋肾水以涵肝木,这叫滋水涵木,也叫壮水制火。水足了,火就降下来了。」

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年轻母亲,带着孩子来,说孩子五岁,最近食欲不振、肚子胀、大便稀。

秦叔给孩子看了舌苔,问了饮食,说:「肝木乘脾。孩子脾气急,爱哭闹,肝气过旺,克制脾土。治要疏肝健脾,抑木扶土。」

他开了逍遥散加减,剂量很轻,叮嘱:「小孩的药要轻灵。脾常不足,肝常有余,不要一味补,也不要一味泻。」

年轻母亲问:「那虚则补其母呢?和肝木乘脾是什么关系?」

秦叔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:「你懂五行?」

「看过一点书。」

「肝木乘脾,是肝气太旺欺负脾土,要疏肝健脾。虚则补其母是另一层关系。肝虚就补肾,肾属水,水生木,肾是肝的母亲。脾虚就补心,心属火,火生土,心是脾的母亲。培土生金、滋水涵木、补火生土,都是虚则补其母的思路。」

那天晚上,我把今天学的内容整理了一遍:

扶正祛邪,要看正气邪气的盛衰。

标本缓急,急则治标,缓则治本。

三因制宜,因人、因时、因地制宜。

表里相关,肺与大肠相表里。

五行生克,虚则补其母,壮水制火。

秦叔走过来看了一眼:「记住这些词没用。记住这些词背后的判断。什么时候扶正、什么时候祛邪、什么时候治标、什么时候治本、什么时候该补母、什么时候该泻子,这些才是临床要练的功夫。方子可以查书,判断要靠脑子。」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八章 证与辨证

一周后,秦叔觉得我基础打得差不多了,开始讲中医最核心的几个概念。

「证、辨证、病因、病机,这四个概念你如果搞不清楚,后面学再多都是散的。」他端着茶杯,坐在诊台后面,像一个要讲长故事的老人。

「先说证。证不是单个症状,而是一组信息的综合归纳。一个证里面包含病位、病因、病机和病性。」

他在纸上写:

「比如风寒感冒。病位在表,或者说在卫分。病因是风寒。病性偏寒、偏实。知道这些以后,治疗就很清楚:风寒在表,疏风散寒、发汗解表。麻黄汤一类方就可以从这个方向理解。」

「再比如腹泻。大便稀、腹部不适,常常要想到脾。脾主运化水湿,水湿运化不好,大肠中水分太多,大便就稀。就像下大雨,地上水太多,当然容易泥泞。治疗就是健脾补气、祛湿止泻,参苓白术散思路。」

他顿了顿:「证抓得准,治疗效果就好。证抓错了,后面治法、方药全跟着错。」

「那辨证呢?」我问。

「辨证就是通过望、闻、问、切四诊收集资料,然后分析归纳,得出证型。它是中医最难、也最核心的部分。」

「是不是相当于侦探破案?」

秦叔想了想:「有点像。侦探收集线索,分析动机,找出凶手。中医收集四诊信息,分析病因病位,辨证论治。辨证正确,后面的论治就容易。有什么病因就处理什么病因:有风疏风,有寒散寒,有热清热,有瘀活血化瘀,有湿化湿。」

「那方剂如果不熟怎么办?」

「方剂当然要学,但更重要的是掌握药物功效和组方逻辑。」秦叔说,「活血化瘀可以想到丹参、桃仁、红花;理气可以想到陈皮、香附;清热、散寒、祛湿、补虚,都有相应药物。方剂是帮助我们入门的框架,不是限制思维的牢笼。」

他接着讲病因。

「病因就是引起疾病的因素。外感六淫,内伤七情饮食劳逸,病理产物如痰饮瘀血,还有疫疠之气、先天因素等。」

「但风不一定是邪吧?」我问。

「对。正邪是相对的。自然界的风,本身不一定是邪。天气热吹点风,可能很舒服。但如果这个风让你鼻塞、流鼻涕、怕冷、不舒服,它就成了风邪。水液本来是身体正常的物质,但如果代谢失常变成痰饮,就成了病理产物,也成了邪。」

他看着我说:「不要把邪理解成很玄、很可怕的东西。很多邪本来是身体正常物质或自然环境因素,只是位置错了、量过了、状态不对,就变成问题。」

最后讲病机。

「病机就是疾病发生发展的机理,也就是病因怎样一步步引起症状。」秦叔说,「学习中医内科,最关键的一步就是从症状反推病机。」

他举例:「风寒犯表。寒邪伤阳,人会怕冷。寒邪收引凝滞,影响鼻窍,就鼻塞。阳气不能正常蒸腾水液,水液停聚,流清稀鼻涕。寒邪凝滞气血,不通则痛,头痛。寒邪收紧毛孔,所以无汗。」

「同一个风寒,作用在不同部位,产生不同症状。把这些为什么解释清楚,就是病机分析。病因通常比较短,比如风寒、风热、湿热、肝气郁滞。病机则比较长,因为它要解释症状产生的过程。」

晚上,秦叔在后院给我做了一个总结。

「中医内科,本质上是把中基、中诊、中药、方剂全部连接起来。中基告诉我们身体正常怎么运行。中诊教我们如何辨证。中药和方剂教我们如何论治。中医内科就是把这些全部变成临床判断。」

我点点头。他似乎怕我不够重视,又加了一句:「中医难,不是难在背多少,而是难在能不能把症状背后的逻辑看出来。只要这个思路建立起来,后面学习就会顺很多。」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九章 虚不受补的真相

那天下午,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由儿子陪着来诊所。她说自己精神很差,不想吃东西,躺在床上已经好几天了。

秦叔给她看舌苔。舌苔厚黄。

他把脉后,又问了几句,然后开了方子。

女人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她这是肝胆湿热。舌苔厚黄,湿热困住脾胃,运化差,所以才没精神。我用的是茵陈蒿汤思路,里面有大黄。这种病人,不把湿热清出去,人就很难恢复。」

「大黄?」我有些意外,「她不是很虚吗?为什么用攻下的药?」

「因为她不是虚,是湿热阻碍了气机。」秦叔说,「湿邪阻碍中焦气机,脾胃运化差。把湿热清出去,脾胃恢复了,人自然精神就好。如果一看她没精神就觉得该补,那才真的出问题。」

他叹了口气:「这是一个很现实的临床问题。很多人觉得补就是好,觉得补品越贵越有用。但中医讲一句话:人参杀人无罪,大黄救人无功。」

「什么意思?」

「有些人吃人参补出问题,大家觉得是人该补,不怪人参。医生用大黄攻下救了人,病人却觉得医生泻得太厉害,不领情。」

他给我讲了一个案例。

「以前有个老人本身有高血压,家人给他买了高丽参。他泡来喝,短时间内血气太盛,血压冲上去,最后脑出血,送到医院就不行了。这就是乱补的后果。」

「所以虚不受补?」

秦叔摇头:「虚不受补是个误区。真正的问题不是虚不能补,而是补的方法不对。辨证正确,虚当然可以补;辨证不清,乱补就出问题。」

他指着方子说:「刚才那个老太太,两天后就不一样了。你看她下次来的时候。」

果然,两天后老太太来了,精神明显好转,能起来吃东西了。可她的儿子却有些不高兴,说:「秦大夫,我妈吃你的药一直拉肚子,是不是太猛了?」

秦叔放下笔,耐心解释:「你妈妈的肠胃被湿热堵住,吃不下东西。现在清出来了,胃口才会开。她不拉,积在里面的东西出不来,反而更伤身体。」

儿子将信将疑。秦叔等他走后对我说:「你看,这就是临床现实。攻下救了人,反而被误会。用药不能看药名高不高级,而要看证对不对。」

「那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补、什么时候该攻?」我问。

「看证。实邪明显,就不能单补。湿热、痰湿、瘀血、食积这些实邪堵在身体里,你越补越糟糕。就像下水道堵了,你不去通,反而往里倒水,只会满出来。」

他看着我:「但也不是一直攻下去。邪气去了大半,正气也消耗了,就要适时扶正。攻和补之间,有个节奏感。这就是临床经验。」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十章 从症状反推

来诊所快一个月了,秦叔说我该开始真正的临床思维训练。

「你以前学中医诊断,是不是先给你一个证型,比如风寒犯肺,然后再讲它有哪些症状?」

「对,就是这样。」

「但那不是临床。」秦叔说,「临床上病人不会走来说:医生我是风寒犯肺证。病人只会说:我咳嗽,咳稀白痰,有点怕冷,鼻子痒,流清鼻涕。」

「所以要把思路倒过来?」

「对。中医内科的核心思路,就是从患者给出的症状出发,反推出病因、病位和证型。」

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症状→辨证→治法→方药。

「这是临床的基本路径。拿到症状后,先看部位,再看病因,再分析病机,最后得出证型。证型出来,治法就出来。治法出来,方药就出来。方药出来,再写剂量、煎法、服法和医嘱。」

他让我当场练一个。

「比如患者说咳嗽。第一步先看病位在哪里?」

「咳嗽首先想到肺。」

「对。咳稀白痰,稀白多属什么?」

「寒。」

「鼻子痒,痒多与什么有关?」

「风。」

「综合起来?」

「风寒犯肺。」

「如果还有恶寒、发热、鼻塞、流清涕呢?」

「病位不只在肺,还涉及表、卫分。风寒影响肺卫,肺卫失宣。」

秦叔点头:「就是这个路子。第一步看病位,第二步看病因病机。」

他在纸上写下:

病位的判断:胃痛,病位多在胃;腹泻,常考虑脾;咳嗽,首先想到肺;失眠,可能涉及心,也可能涉及肝肾。

病因病机的判断:痰稀白,多考虑寒;痰黄黏稠,多考虑热;胀痛、痛无定处,多考虑气滞;刺痛、痛有定处,可能考虑瘀血;咽痒、鼻痒,多与风有关。

「病因通常比较短,比如风寒、风热、湿热、肝气郁滞、痰湿、瘀血。病机则比较长,因为要解释症状产生的过程。一个病因可以引发多个症状,作用部位不同,表现也不同。」

「所以中医内科不是背答案,而是训练临床推理?」我说。

秦叔难得地笑了一下:「你终于明白了。这门课的重点不是让大家机械背书,而是训练如何把中基、中诊、中药、方剂真正用起来。只要思路顺了,学习就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撞。从症状出发,反推病因、病位、病机,再辨证论治。」

他喝了口茶:「这个思路建立起来,后面的学习就会顺很多。不是背多少的问题,是把症状背后的逻辑看出来的问题。」

Attraction志同道

第十一章 一场感冒

学了这么多理论之后,我自己感冒了。

那天早上醒来,喉咙有点干,鼻子不通气。我以为空调吹多了,没在意,照常去诊所。

秦叔看了我一眼:「你昨晚盖被子没有?」

「盖了,但半夜热,踢了。」

「现在什么感觉?」

「鼻塞,有点怕冷,头有点痛。」

秦叔让我伸舌头,又问:「出汗吗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怕风吗?」

「怕,刚才吹风觉得不舒服。」

他给我把脉,脉浮紧。

「风寒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病位在肺卫。风邪从口鼻或皮毛进入人体,首先犯肺卫。肺主皮毛,开窍于鼻。肺卫受邪,毛孔开合失常,所以恶寒、发热、无汗、头痛、鼻塞。」

「感冒的核心病理是什么?」

「风邪为患。古人说风为百病之长,意思就是很多邪气都搭风邪这辆顺风车进入人体。风邪可以夹寒,形成风寒;可以夹热,形成风热;也可以夹湿,形成风湿。」

他顿了顿:「还有一种叫时行病邪,就是流行性感冒病毒。它在某个时间段流行,有传染性,来势很猛。」

阿芬在旁边说:「秦叔,给他抓一剂荆防败毒散。」

秦叔点头,一边写方一边教我:「荆芥、防风祛风解表,羌活、独活散寒祛湿,柴胡宣透退热,前胡、桔梗宣肺止咳,枳壳行气宽胸,川芎活血行气止痛,茯苓健脾利水,甘草调和。」

他特意叮嘱阿芬:「荆芥、薄荷后下。薄荷久煎香味会跑掉,煮一两分钟就行。荆芥也要后下,但要煮十分钟,才能把辛散之气煎出来。芳香类药物久煎都会失效。」

我注意到「后下」这个词。

「中药煎服有讲究。矿石类、贝壳类质地坚硬,有效成分不容易出来,要先煎二十分钟到半小时。芳香解表药、理气药,久煎会挥发,要在快煎好的时候放下去。粉末状或带毛的药物要包煎,防止刺激咽喉。这些细节直接影响疗效。」

我拿着药回去,按秦叔说的煎。趁热喝下,盖上被子发汗。大概一个小时后,微微出汗,鼻塞明显减轻,头也不那么痛了。

第二天去诊所,秦叔问:「怎么样?」

「好多了。出汗之后轻松很多。」

「风寒感冒治法是辛温解表、祛风散寒。汗一出,邪气就随汗而解。但记住,发汗不能太过。大汗淋漓会伤阳气,邪气也不一定去得干净。微微出汗最好。」

「为什么不用麻黄汤?」我问,「我看书上风寒感冒的经典方是麻黄汤。」

秦叔放下茶杯:「可以。麻黄汤确实经典。但在南方,尤其香港,并不一定首选。北方寒气重,人的腠理紧,麻黄汤发汗力量猛,更常用。南方气候湿热,人体腠理疏松,过度发汗反而容易伤正气。所以南方的风寒感冒,往往更喜欢用荆防败毒散这种温和的方子。」

「这又是三因制宜里的因地制宜?」

「对。北方的麻黄可能用到三十克五十克,这里一般用五克十克,最多十五克。同一种病,同一个药,不同地区、不同体质,用量完全不同。中医用药不能照搬,要看人、看地、看症状。」

那天下午,诊室里来了不同症状的感冒病人。有个年轻人喉咙痛、黄鼻涕、发热重、有汗、舌红苔黄、脉浮数。

「风热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发热重、恶寒轻、有汗、咽喉肿痛、鼻塞黄涕、咳嗽痰黄。这是风热犯表,热毒上攻。治法辛凉解表、疏风清热,银翘散加减。」

年轻人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同样是感冒,风寒和风热治法相反。一个要温,一个要凉。辨证错了,药就吃反了。很多人自己买感冒药越吃越重,就是没分清风寒风热。」

「怎么简单区分?」

「看怕冷和发热哪个重。怕冷重、发热轻、无汗、清涕、痰白,是风寒。发热重、怕冷轻、有汗、黄涕、痰黄、咽痛,是风热。这是最粗的分法,临床还要再看舌苔脉象。」

接下来几天,天气持续闷热,秦叔又给我讲了暑湿感冒。

「暑是热邪,湿是阴邪。热想往外散,湿拖住不让散。所以暑湿感冒汗出也不退热,寒热夹杂。这种感冒在广东、广西很常见,香港大概占百分之五左右。」

傍晚,我把自己的感冒作为作业,写了一份完整的辨证论治:

患者:周某,男,四十余岁。

主诉:鼻塞、恶寒、头痛一天。

四诊:鼻塞流清涕,恶寒重,发热轻,无汗,头痛,舌苔薄白,脉浮紧。

辨证:风寒感冒,风邪犯肺卫。

治法:辛温解表,祛风散寒。

方药:荆防败毒散加减。荆芥后下,薄荷后下。

调护:避风寒,服药后覆被取微汗,忌生冷。

秦叔看完,加了一句话:「空调温度不要太低,睡觉时盖好被子。」

「这也写?」我问。

「预防护理是中医内科学的一部分。病治好了,不教病人怎么不再犯,只完成了一半。」

那天晚上,我走出诊所。香港的天空难得露出几颗星星。

我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,觉得中医玄乎、靠经验。这一个月下来,我开始明白,中医有自己的逻辑。它不是建立在显微镜和化验单上,而是建立在一个人的整体状态、时间和环境之上。

秦叔说的那句话,我越来越有体会:

「中医看病,不是看化验单,是看一个活人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、特定状态下的整体表现。」

第一课就这样结束了。临走前秦叔泡了一壶茶:「你学得比我想象的认真。但认真不够,要稳。感冒是中医内科的第一个病,下节课我们把它讲透。风寒、风热、暑湿、寒包火,还有虚人感冒,够你喝一壶的。」

我翻开新的笔记本。

窗外,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。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阅读设置
字号
行距
主题
简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