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·辨咳嗽:从阴虚感冒到肺气上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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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手心发热的秘密

上次讲完血虚感冒,我以为感冒这个病算是学完了。秦叔却说,还剩一个。

「虚证感冒有四种。气虚、阳虚、血虚,还有一个阴虚。前三个你都见过了,最后一个最难认。」

「难认在哪里?」我问。

秦叔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起身走到药柜前,从一个玻璃罐里拈出几片玉竹,放进茶杯里,冲了热水。

「你知道很多人感冒,吃了发散药就是不出汗。烧不退,人越来越烦躁。自己急,家人也急。这时候你再发散,就是火上浇油。」

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让我闻。玉竹泡出来的水有股淡淡的甜香。

那天下午,诊室来了一个女人,四十岁上下,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。她坐下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她两颊有点发红,但那种红不是健康的红润,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。

「秦大夫,我感冒三天了。身上热,但又不是很烫。鼻子塞,有点鼻涕,咳几声。最难受的是手脚心发热,心里烦,嘴巴干,晚上睡不好。」

秦叔问:「怕冷吗?」

「有一点怕风。在屋里还好,一开窗吹到风就不舒服。但又不是那种冻得发抖的冷。」

秦叔让我也给她把脉。脉细,跳得快。看她舌头,舌面偏干,像缺水的土地,苔薄薄一层。

「阴虚感冒。」秦叔说。

女人愣了一下:「阴虚?我以为感冒就是风寒风热,怎么还有个阴虚?」

秦叔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问她:「你是不是平时就容易口干?冬天手脚心也会发热?」

女人想了想:「对,一年四季都干。晚上睡觉有时候要把脚伸到被子外面。」

秦叔点点头,转头对我说:「阴虚的核心,不是热很多,是水不够。身体里的津液不足,阴不能制阳,虚热就冒出来了。所以这种人感冒的时候,不只是外面有风邪,里面还有虚热。」

他在纸上写:「口干、心烦、手足心热,这三样是阴虚感冒的标帜。尤其手心脚心发热,中医讲五心烦热,就是两手心、两脚心,再加胸中烦热。临床上最容易注意到的就是手心和脚心。」

女人问了一句:「那这和风热感冒有什么区别?」

「风热感冒是热邪重,发高烧、喉咙痛、黄痰、舌红苔黄。阴虚感冒外感症状不重,烧不高,人不一定很难受,但里面烦,干,热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」

秦叔指着她的脸:「你看她两颊发红,但不是那种高烧满脸通红,而是淡淡的,像从里面透出来的。这叫虚热,不是实热。」

我问:「那舌象呢?书上说阴虚是舌红少苔。」

「书上写得没错,但临床不要死背。」秦叔说,「真正到少苔的阶段,阴虚往往已经很重了,时间很长了。就像花钱,刚花一点看不出少,花到见底了才发现账户余额不足。舌苔也是一样,阴液不是一夜之间耗光的。」

他让女人再伸出舌头:「你看她,舌面偏干,不够润,像缺水。苔还有薄薄一层,但看起来干干的,没有那种润泽的反光。这是临床上更常见的情况。不要非等到舌红少苔才认阴虚。」

女人走后,秦叔泡了第二壶茶。

「阴虚感冒最容易被误治。有些人一看感冒就发散,发散药多半偏温燥。温燥的药进去,正常人不一定有事,阴虚的人本来就缺水,你再拿温燥的药去烤,等于把最后一点水也蒸发掉。」

他拿起茶杯:「所以阴虚感冒的治法是滋阴解表。既要驱外邪,又要补津液。不能只顾一头。」

「那发不出汗怎么办?」

秦叔放下杯子:「问得好。我给你讲个故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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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米汤的智慧

秦叔讲的是他以前一个学生的事。

那个学生春节回了趟老家,路上受了寒,回来就感冒了。他记得课堂上学过受寒可以喝姜汤发汗,于是连续喝了三天。结果一滴汗没出,烧也没退,人越来越难受。

「他很紧张,打电话给我,问我是不是辨证错了。」秦叔说,「我问他口不口干,他说干,嘴皮都裂了。我问小便黄不黄,他说黄,量少。」

「我就让他别急,去买点米,煮米汤喝。就是大米加水煮,把米汤当水喝。」

「结果呢?」

「当晚汗就出来了,烧退了。喝了两次就好了。」

我愣住了:「米汤能治感冒?」

「米汤不能治感冒。」秦叔纠正我,「米汤是补津液的。这个人本身阴液不足,体内没水,汗从哪里来?发汗不是简单用热药往外逼,人体要有津液,汗才有来源。阴液不够,体表得不到津液滋养,毛孔打不开,汗出不来。就像汽车水箱没水,你猛踩油门有什么用?」

他竖起一根手指:「不是所有感冒都适合猛发汗。阴虚的人要先补津液,才能顺利解表。这就是阴虚感冒的核心。」

第二天,秦叔正式给我讲阴虚感冒的方子。

「阴虚感冒的代表方是加减葳蕤汤。葳蕤就是玉竹,也叫玉竹。很多人煲汤都用过。新鲜玉竹甚至可以当菜吃,炒瘦肉,味道爽甜。它性味甘凉,甘能补,凉能清热,可以滋阴生津、清虚热。」

他把我叫到药柜前,一味一味地指给我看。

「先说玉竹,用到三十克。它是君药,主要补肺胃的阴。阴虚感冒的人,肺胃阴液不足,玉竹正好补上。」

「白薇,清热泻火解毒,用于清虚热,退热。常用十五克。」

「葱白,注意了。为什么这里用葱白,不用生姜?」

我想了想:「生姜偏温燥?」

「对。阴虚的人本来津液不足,再用温燥的生姜猛发散,容易更伤阴。葱白虽然也是辛温,但偏温润,发散力量没有生姜那么强,更适合阴虚外感。葱白就像轻轻敲门,生姜是一脚踹开。」

他拿出一小把薄荷:「薄荷,辛凉,疏散风热,轻清透邪。和葱白一起用,一个偏温,一个偏凉,这叫寒温并用。」

「寒温并用不怕互相抵消吗?」

秦叔笑了一下:「这不是打架,是配合。就像放狗出去,还要有人牵着绳子,不让它乱跑。发散药也一样,不能只顾往外散,要散中有收。」

他举了桂枝汤的例子:「桂枝配白芍,一个发散,一个收敛。小青龙汤里麻黄配五味子,也是一个散一个收。中医用药像排兵布阵,不是单个冲锋,是整体配合。」

「淡豆豉,现在多由豆类发酵制成。它有养阴透表的作用,既能帮助解表,又不太伤津液。」

「大枣、甘草,补脾胃。」秦叔指着这两味药,「很多人会问,阴虚感冒不是阴液不足吗,为什么还要补脾胃?」

他给我讲了一个吃饭的道理。

「人体津液从哪里来?从脾胃来。脾胃把饮食水谷吸收转化,输送给肺,肺再宣发布散到全身。脾胃是气血津液生化之源。如果脾胃功能不好,津液就没有来源。」

「所以正确吃饭,最好先吃几口米饭、粥,让脾胃先尝点甜头,它就愿意开工。再吃肉和菜,消化吸收会更顺。不是一上来就让胃面对一堆油腻重口味。加减葳蕤汤里放大枣甘草,也是这个道理。不是只盯着清热滋阴,还要顾住津液生成的源头。」

我问:「那如果口干很严重呢?」

「原方适合轻微的阴虚感冒。如果阴亏明显,口干严重,单靠玉竹和淡豆豉不够,要加沙参、麦冬、天花粉。天花粉是瓜蒌根,既能清热泻火,又能生津润燥,还能化痰。如果病人皮肤摸起来热、口干明显,天花粉用到十五克。」

「心烦呢?」

「说明心火偏旺。可以加黄连,但黄连很苦,苦寒力强,用量不宜多,一般三克就够了。苦寒药有个副作用,容易燥湿,也容易伤阴。阴虚的人本来津液少,黄连用多了,反而更干。」

他打了个比方:「就像冷气机抽湿。夏天开冷气睡觉,第二天起床喉咙干,就是空气里的水分被抽掉了。苦寒药清热的同时,也有类似抽湿的一面。」

「如果不想用黄连,可以加大麦冬用量。麦冬本身也能清心火,甘润不伤阴,口感还好。以前老中医给小孩子用麦冬,要求去心,因为麦冬心有泻心火的作用。小孩正在发育,心火不一定需要过度清。现在很多中医不这么细分了,但你心里要有数。」

傍晚,秦叔在院子里给薄荷浇水。我蹲在旁边看他。

「阴虚感冒最难的地方,是辨证。」他说,「很多人看见发热,就清热;看见鼻塞,就通窍;看见咳嗽,就止咳。但阴虚感冒,根在阴虚。你不补津液,光在那发散清热,等于旱地里犁田,越犁越干。」

他把水壶放下:「感冒这整个病,我之前带你看了风寒、风热、暑湿、寒包火,又看了气虚、阳虚、血虚、阴虚四种虚证。加起来八个证型。听起来多,但只要抓住寒热虚实这条线,就不会乱。」

「那感冒学完了吗?」我问。

「辨证部分学完了。但还有一样东西没讲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感冒之后的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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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感冒的尾巴

秦叔说的「感冒之后的事」,让我想了好一阵。

那天上午,他递给我一份资料。上面是一些感冒相关死亡和严重并发症的统计。

「不要因为感冒常见,就觉得它不值得重视。」他说,「有些统计口径下,每年全球因感冒相关并发症和后遗症去世的人,有上百万。」

「这么多?」

「不是感冒本身杀人,是它引发的后果。」秦叔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,「感冒最常见的转归,是风寒变风热。尤其体质偏热的人,寒邪进入身体后很快化热。最开始是清鼻涕、怕冷,过两天黄鼻涕、喉咙痛。很多人以为感冒加重了,其实不是加重,是转了证型。」

「为什么风寒容易转风热,风热不容易转风寒?」

「风热转风寒有没有?也有,但很少。往往是长期发热,把人体气阴耗得很厉害,最后出现气虚、阳气不足。不是单纯转寒,是虚了。发热为什么会让人累?因为热会消耗人体的气。夏天人容易疲倦,中暑严重时甚至会亡阴亡阳,就是这个道理。」

阿芬在旁边端来一杯茶,插了一句:「我儿子上星期感冒,发烧两天,退烧后人软得像面条,躺了两天才缓过来。」

秦叔点点头:「这就是热邪耗气。发热不是无缘无故的,身体在打仗,打仗就要消耗资源。打完仗,正气亏虚,需要时间恢复。」

他接着讲更严重的后果。

「感冒如果拖久了,或者反复发作,正气恢复不过来,就容易形成虚证感冒。从实证拖成虚证,治疗难度就上去了。」

「还有后遗症。感冒可能引发肺炎,影响心脏导致心肌炎,影响胃肠导致呕吐腹泻,影响肾脏导致急性肾炎。有些人感冒后第二天眼皮肿、脸肿,就要警惕肾炎。有些人感冒后心悸、胸闷、乏力,要考虑心肌炎。」

他在纸上列了几个最需要警惕的信号:

「咳血、胸痛、高热不退、呼吸急促、眼皮浮肿、心悸心慌。出现这些,不能拖,要去医院做检查。」

我看着那张纸,想起秦叔之前讲过的案例。有些严重的病,开始看起来也像普通感冒。

「所以感冒不是一定要恐慌,但也不能完全无视。关键是看它往不往坏的方向走。」

下午,秦叔开始讲感冒的调护。

「预防感冒,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法,是增强体质。具体来说三件事:饮食有节、起居有常、坚持运动。」

「饮食有节,不是什么都不吃,而是有节制。清淡一些,少肥腻。清淡不是只吃白水煮菜,是烹调方式尽量温和,清蒸、水煮。油炸烧烤会让蛋白质变性,产生一些不利身体的物质。」

他看了我一眼:「当然味道可以调好一点,不是让大家吃得像修行一样痛苦。人生有几个十年?吃饭还是要有点快乐的。」

「起居有常,尽量早睡,最好十一点半之前。中医讲子时身体要进入修复状态。平时注意保暖避寒。」

「有氧运动,促进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,把废物排走,让身体吸收更多氧气。血流通畅,细胞得到更好的供养,抵抗力自然增强。」

阿芬在药柜后面补了一句:「秦叔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,下雨就在走廊打。」

秦叔没有接话,继续说病中的调护。

「感冒期间,身体正气正在和病邪打仗。这时候吃油腻难消化的东西,脾胃就要调大量气血去消化,等于前线在打仗,后方又来一个大工程,正气被分散了。所以病中要吃清淡、容易消化的东西。粥水、米汤、清淡食物。减少脾胃负担,正气才能集中对付病邪。」

「发汗也有讲究。古代对发汗要求很严格:皮肤微微有汗,摸起来有湿润感,但汗不滴下来,像珍珠覆盖在皮肤上。这是最理想的状态。汗一滴一滴往下掉,就过度了。过汗会耗伤阴液。」

「现代比古代好的一点,是补水更方便。汗出多了可以喝汤水,甚至用运动补剂补充电解质。但不代表可以无限制发汗。发汗的目标是解表,不是把人榨干。」

他顿了顿,讲了一个生活细节:「中药多数要温服。因为药汤本身的温度也能帮助药力运行,尤其感冒需要解表发散时,温热的水气能辅助发汗。」

「但也有例外。出血证,尤其胃出血、肺出血,不宜温服。热会扩张血管,出血更明显。这时候可能要冷服。就像刚撞伤出血肿胀,先用冷敷,不会用热水敷。」

傍晚,秦叔把感冒的总结写在纸上递给我。

「感冒证型,实证四种:风寒、风热、暑湿、寒包火。虚证四种:气虚、阳虚、血虚、阴虚。八个证型,围绕一条主线:辨清寒热虚实。」

「辨对了,一剂见效。辨偏了,越治越远。」

「感冒是个小病,但小病不简单。你把感冒吃透了,中医辨证的基本功就扎实了。」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「明天开始,讲咳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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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治咳倒招牌

开讲咳嗽那天,秦叔没有从任何概念开始。他先讲了一句老话。

「内科医生不治咳,治咳倒招牌。」

我不解:「咳嗽不是常见病吗?为什么会倒招牌?」

秦叔靠在椅背上:「因为有些咳嗽,背后不是普通外感,而是大病。古代没有 CT,没有 X 光,肺癌、肺结核都可能只表现为长期咳嗽。医生不知道背后病因,只按普通咳嗽治,当然久治不愈。治不好,病人就觉得你不行,招牌就砸了。」

他顿了顿,讲了一个亲身经历。

「我以前遇到过一个病人,是一位老师。咳嗽、发烧、痰多,吃了药好了;过两个星期又来;再治又好,过一个星期又来。我看反复得不正常,就让他马上去检查。结果查出来是癌症。」

诊所里安静了几秒。阿芬在药柜后面也停下了手。

「我不是吓你,是说咳嗽不能只看表面。症状反复,好了又来,来来去去,就要多想一层。」

我问:「那大多数咳嗽还是可以治的吧?」

「当然可以。关键是分清外感还是内伤,分清影响肺的问题到底在哪里。」

秦叔在纸上写下咳嗽的核心病机:「各种病因导致脏腑功能失调,影响肺的宣发肃降,肺气上逆,所以咳嗽、咯痰。」

他指着这句话让我一句一句拆。

「第一,咳嗽不一定只是外邪引起。第二,也可能是其他脏腑功能失调影响到肺。第三,不管原因来自哪里,最终表现一定落在肺,因为肺气不降、上逆就咳。第四,外感咳嗽相对容易治,内伤咳嗽难得多。」

「咳和嗽,古人分得很细。」秦叔说,「咳是有声无痰,只是咳,没有痰。嗽是有痰无声,痰涌出来但不明显咳出声。咳嗽是有声有痰。现在临床上一般不再这样细分,但你知道这个区别,看古书时不会搞混。」

阿芬在旁边说:「有的老人家吃饭喝茶,痰就往上涌,不见得咳,但痰多。秦叔说的嗽,就是这种。」

秦叔点点头,开始讲肺的功能。

「要理解咳嗽,先得理解肺。肺最重要的功能是两个:宣发和肃降。宣是向上向外布散,肃是向下向内清降。一个偏阳,一个偏阴。两个功能正常配合,肺气就顺畅;任何一个失调,都可能咳嗽。」

他在纸上画了两条箭头。一条向上向外,写「宣发」;一条向下向内,写「肃降」。

「宣发包括什么呢?第一,排出浊气,就是我们呼出去的二氧化碳。第二,把津液输布到全身皮肤肌肉,让皮肤滋润、降温,形成汗液排出。第三,宣散卫气,维持皮肤温度。」

「肃降呢?第一,吸入清气,就是氧气。第二,把津液向下输送,滋润五脏六腑,帮脏腑降温。第三,多余水分下输到肾和膀胱,通过肾的气化变成尿液。」

他指着宣发那条线:「所以皮肤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排泄和调节器官。汗孔不能长期被堵死,不然排泄、散热都受影响。你睡醒以后,被子要翻一翻、晒一晒,里面有汗气和水分,尤其冬天被子厚,更容易积湿。」

阿芬听了:「怪不得秦叔每次叫我晒被子都念叨。」

秦叔继续说肃降:「肺与大肠相表里,所以有些润肺药也能通大便。临床上有些便秘,用润肺、降肺气的方法,大便也跟着通了。治疗水肿也可以从肺入手,开宣肺气,让水液运行起来。」

「那肺的功能那么多,是不是每次生病都一起坏?」我问。

「不是。肺是一个大系统,有很多分支。影响到哪个分支,就出现哪类症状。如果邪气只是影响宣发,可能鼻塞、无汗、怕冷。如果影响肃降,可能咳嗽、气喘。整个功能都受损,才会出现呼吸困难、水肿、口唇紫绀这些重症。」

他看着我:「临床辨证要看症状反推功能。看到咳嗽、气喘、水肿、汗出异常、鼻塞,就要想,肺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」

那天晚上,我翻出以前的笔记,把肺的功能画成了一张图。秦叔路过看了一眼:「图可以画,但不要被图框住。肺是活的,宣发和肃降不是两个开关,是一体的。宣中有降,降中有宣。就像呼吸,不能只呼不吸,也不能只吸不呼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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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为什么五脏六腑都会让人咳

「咳嗽这个病,历史非常悠久。」秦叔翻开一本泛黄的《黄帝内经》,指着其中一页,「两千多年前,这本书里已经有详细记载了。」

他念了一段:「皮毛先受邪气,邪气以从其合也。」

「什么意思?」

「邪气先侵犯皮毛,再影响肺。比如衣服穿太少,寒邪从皮肤入侵,进一步影响肺,就可能导致咳嗽、肺炎。这是外感咳嗽最基本的路径。」

他又翻到另一页:「更重要的,是这一句:五脏六腑皆令人咳,非独肺也。」

我怔了一下:「咳嗽不只是肺的问题?」

「对。其他脏腑出问题,也会影响肺而产生咳嗽。但无论原因来自哪里,最后都要影响到肺,咳嗽才会出现。肺有时候就是个无辜受害者,被别的脏腑拖累了。」

秦叔合上书,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五脏关系图。

「比如肝。肝主疏泄,情绪不好,肝气郁结,郁而化火。火往上走,肝火上炎,灼烧肺部,就引起咳嗽。这类咳嗽有个特点,跟情绪关系很大。心情好,咳嗽轻;一生气、一烦躁,马上咳起来。」

「比如脾。脾主运化水湿。饮食不节,脾运化失常,水湿停聚,就生痰。脾本来有升清功能,会把精微物质往上送。可如果脾运化出来的是痰湿,也照样往上送。痰送到肺里,肺本来是空的,被痰堵住,气机不通,就咳嗽。所以中医讲脾为生痰之源,肺为贮痰之器。」

「比如肾。肾主纳气,帮助肺气往下收纳。年纪大的人,肾气不足,纳不住气,肺气降不下去,就被顶回来,形成咳嗽。」

他放下笔:「所以你明白了吗?咳嗽的声音是肺发出来的,但背后的导演不止肺一个。」

秦叔接着讲历史。

「东汉张仲景,把前人的理论落到具体证候和方剂上。《金匮要略》里说:咳而上气,喉中水鸡声,射干麻黄汤主之。讲的是咳嗽气喘,喉咙里有痰鸣声,像水鸡叫。射干麻黄汤到现在还在用。」

「到了元代朱丹溪,更进一步。他提到咳嗽与季节、饮食、风邪都有关系。比如有些人一吹风就咳,一讲话就咳,喉咙一痒就咳。这和风邪善动、善变的特点很像。有些新冠感染后的人,就出现这种风咳,喉咙痒得要命,一痒就咔咔咳不停。」

「还有些人一喝冰饮就咳,一吃冷东西就咳。寒凉进入胃肠,影响脾胃运化,痰湿内生,或者寒邪影响肺气肃降,就引发咳嗽。」

阿芬走过来收茶杯,听到这句:「我侄子就是,一吃雪糕就咳。他妈不让他吃,他偷偷吃,吃完就咳。他妈骂他,他还委屈,说也不知道为什么。」

秦叔说:「小孩不懂,大人要懂。咳嗽不是只看肺里有没有痰这么简单。它跟外感、季节、饮食、脾胃、肾气、肝火都可能有关。学咳嗽,必须把思路打开。」

「那中医怎么治咳嗽?」我问。

「不是见咳止咳。实证要祛邪泻实,有寒散寒,有热清热,有湿化湿,有痰化痰。虚证要补虚扶正,气虚补气,阴虚滋阴。虚实夹杂,就扶正攻邪兼顾。」

秦叔写了三句话:「实证祛邪泻实。虚证补虚扶正。虚实夹杂,扶正攻邪兼施。」

「最怕的是虚实夹杂。比如一个人肺气不足,又有痰湿阻肺。一味补,痰更堵;一味攻,正气更虚。临床上要抓主次,看是虚多还是实多,病程长短,体质强弱。」

「判断虚实,先看什么?」我问。

「看病程。外感咳嗽一般一周左右,常伴感冒样表证,怕冷、发热、鼻塞、头痛。内伤咳嗽反复发作,两三个月断断续续不好,吃点药好一点,停药又来。这种就不能简单当普通感冒处理。」

他正色道:「对于咳嗽时间较长的人,一定要建议先做西医检查,排除肺部肿瘤、肺结核。中医不排斥现代检查。检查是物理、化学的客观结果,不是哪一方的专利。能用检查把危险问题排除,对患者更安全,对辨证也更有底气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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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先分外感内伤

讲了这么多理论,我有些按捺不住。

「什么时候让我看真的咳嗽病人?」

秦叔没理我的着急,继续讲:「咳嗽还要和哮喘、喘证区分。哮喘也会咳,但喉中有哮鸣音,像嘻嘻声、鸣响声。发作快,病人自己通常知道,一发作就喷药,气道舒张后很快缓解。」

「喘证更严重。通常是肺病发展到后期出现的症状,呼吸困难、张口抬肩、鼻翼煽动、呼吸急促、不能平卧。」

「为什么不能平卧?」

「站着或坐着时,呼吸可以借助重力帮助膈肌运动,肺的开合相对顺畅。平躺以后,重力帮助减少,膈肌负担加重,肺本身又有问题,呼吸就更困难。很多病人晚上只能半坐着睡。」

秦叔讲到这里,语气沉了下来:「喘证到了这个阶段,想完全逆转很难,多数只能维持,尽量不让它快速发展。」

他接着讲了几个严重病变:「肺胀,大概是肺气肿这类。长期咳嗽、哮喘拖久了,肺泡纤维化、失去弹性。到了这个阶段,常常需要吸氧。肺的调水功能受影响,可能出现水肿;肺和肾相关,后期甚至影响肾功能。」

「肺痨是肺结核,慢性传染病。过去条件差,表现为慢性咳嗽,吃好一点、身体强一点就好一点,差一点又复发。」

「肺癌不一定都有咳嗽,但咳嗽是常见表现之一。肺萎是肺组织萎缩、功能下降。」

他顿了一下:「所以我一再讲,咳嗽不能拖。尤其不能拖到肺泡纤维化、结构改变以后再处理。那时候很多损伤已经不可逆。」

下午,诊室来了一个中年男人,咳嗽,痰多,声音发浊。他说咳了快三个星期。

秦叔问:「一开始是怎么引起的?」

「感冒后一直咳到现在。开始是鼻塞、怕冷,后来好了,就是咳嗽断不了。」

秦叔让我给他看舌苔。舌淡,苔白腻。把脉,脉滑。

「痰湿咳嗽。」秦叔说,「表证已经没了,但痰还在里面。脾为生痰之源,脾运化不好,痰湿内生,上犯到肺。」

他写方的时候对我说:「看,这就是外感转内伤的例子。一开始是风寒犯肺,拖久了,外邪虽去,但肺和脾的功能被影响了。痰湿留在身体里,咳嗽就断不了。外感咳嗽拖久了,会损伤肺气、肺阴,慢慢变成内伤咳嗽。」

「反过来呢?」我问。

「内伤咳嗽的人,正气不足,护表能力差,更容易再感外邪。一感外邪,咳嗽加重,正气又耗,恶性循环。所以内伤咳嗽的调护很重要,不只是吃药,还要注意生活饮食作息,防外感。」

男人走后,我问:「有没有更细的分类?」

「外感咳嗽分三类:风寒、风热、风燥。内伤咳嗽常见四类:痰湿、痰热、肝火犯肺、肺阴虚。」

秦叔一一拆开。

「风寒咳嗽,和风寒感冒很像。痰和鼻涕多清稀,怕冷,头痛,无汗。治疗要散寒宣肺。」

「风热咳嗽,有热象。痰黄黏,口干,咽喉红。治疗疏风清热宣肺。」

「风燥咳嗽,秋天多见。空气干燥,把肺里的津液抽走了。干咳,痰少,鼻子干,喉咙干。长期在高温环境工作的人也容易得,比如以前在炉子边做工的人。」

「内伤的四种。痰湿咳嗽,痰多,色白,和脾关系大。痰热咳嗽,痰黄黏稠,口干咽红,痰和热夹杂。肝火犯肺,跟情绪走,脾气、烦躁时加重。肺阴虚,久咳伤阴,干咳,痰少或黏,咳得厉害时可能有血丝。」

他在纸上一一写下,递给我。

「不同类型的咳嗽,治法和用药方向完全不同。风寒要温散,风热要辛凉,风燥要润,痰湿要化痰,痰热要清热化痰,肝火要清肝,阴虚要滋阴。」

「记住,中医治咳嗽的核心,不是止咳,是让肺气重新降下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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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三拗汤里的门道

讲完分类,秦叔开始讲方药。

「先从风寒咳嗽讲起。风寒咳嗽和风寒感冒很接近,但要抓住一个区别:如果咳嗽最突出,主症是咳,就按咳嗽论治;如果恶寒、身痛最突出,就按感冒论治。诊断跟着主症走。」

「风寒咳嗽常用方,是三拗汤。」

「三拗汤?」

「拗,就是不顺从的意思。这个方有三味药不走常规。它从麻黄汤变来,保留麻黄、杏仁、甘草,去掉桂枝,加入生姜。麻黄汤散寒力强,麻黄配桂枝,辛温发散力量足。三拗汤少了桂枝,散寒力度相对和缓,再用生姜辅助发散。」

秦叔在方子旁边画了一个箭头:「三拗汤整体以发散宣肺为主,但你注意,如果痰多咳嗽,降气力可能不够。所以临床上常常结合紫苏散的思路加减。」

他翻到下一页:「紫苏散加减的常用药,我给你拆开来。每味药都有它的脾气。」

「远志。这是关键。远志的作用是降肺气。咳嗽的核心病机是肺气上逆,所以降肺气正好对住病机。远志一般用到五到十克,但有些顽固咳嗽可以用到更大量。」

他讲了一个病例:「有个病人咳嗽两三个月,看过西医,也看过中医,一直没好。后来用远志用到五十克,先吃两剂。结果两剂后咳嗽就停了。这个经验说明,肺气上逆明显的久咳,降肺气非常重要。」

「但要注意,远志用量大以后,大便次数可能会增多。所以要提前告诉病人。」

「白前,宣肺止咳,十克左右。百部,润肺止咳,十克。紫菀,也能降肺气,但降气力度没有远志强,更多偏向化痰止咳。款冬花,偏润肺下气。陈皮,理气化痰止咳,十克。荆芥,疏风解表,十克。桔梗,宣肺利咽、载药上行,十克。甘草,调和诸药、止咳,十克。」

他特别比较了紫菀、款冬花、远志的区别:「紫菀偏化痰,款冬花偏润肺,远志偏降气。不同的病机,不同的选择。痰多,紫菀款冬花;气逆明显,久咳不止,远志。」

我问:「那新冠后的咳嗽呢?」

「新冠感染后遗留咳嗽,也常见久咳、肺气不降的情况。远志有时至少用到三十克,效果比较明显。」

「接下来讲加减。」秦叔继续写。

「咽喉痒,说明有风邪。中医讲痒多属风。喉痒就咳,属于风咳,加防风十五克祛风,也可以加蝉蜕疏风利咽。」

「便秘?肺与大肠相表里,大肠不通,肺气也难降。加杏仁十克、紫菀十克。杏仁既能降肺气,又能润肠通便。」

「痰多色白,偏寒痰,加半夏、陈皮、甘草,形成二陈汤思路,燥湿化痰、理气和中。」

「病程长了,或者体质偏热,寒邪郁久化火,形成寒包火。加生石膏三十克清肺热,黄芩十到十五克清上焦肺热。黄芩用量看热的程度。咽喉鲜红,不太重,用十克;红得厉害,颜色暗红,像被火烧过,用十五克。」

秦叔又专门讲半夏。

「半夏种类很多。白半夏、姜半夏、清半夏、法半夏。治咳嗽,尤其寒痰、痰湿咳嗽,优先选姜半夏。姜半夏带姜制特点,既能化痰,又能温化寒饮。常用十到十五克。」

最后,他讲了一个很多人容易忽略的问题。

「方剂书上的剂量偏保守,为了安全。但临床上如果剂量太轻,效果出不来。中医传承里有个问题,就是关键经验没有完全写透,尤其剂量。不知道该轻该重,就会出现两种情况:用轻了没效,用重了又害怕。」

「方药不是只看组成,更要看剂量和病机是否匹配。剂量不足,像炒菜盐没放够,食材再好也没味道;剂量太过,咸得齁人。」

他合上笔记本:「风寒咳嗽的方药思路就这些。不是让你背方,是理解方向:风寒要散,肺气要降,痰多要化,寒包火要清里。病机抓准了,方药加减就有方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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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ttraction志同道

第三十章 让肺气降下来

最后一节课,秦叔泡了一壶菊花茶,把我两个月来的笔记全部摆在桌上。

「咳嗽讲了这么多,最后回到一句话。」
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:「咳嗽的核心,是肺气上逆。治疗的核心,是让肺气重新降下来。」

「风寒犯肺,肺气被束,宣发不利,肃降不顺,咳嗽。痰湿堵肺,气道不通,肺气憋在上面,咳嗽。肝火上来灼伤肺络,肺气不宁,咳嗽。肺阴虚,肺失润养,气机不顺,咳嗽。肾不纳气,肺气降不下去,咳嗽。」

「病因千差万别,但落到肺的层面,表现是同一个:肺气该降不降,往上冲。」

他喝了一口茶:「所以面对咳嗽,思路要一层一层拆。第一步,分外感还是内伤。外感多实证,起病急,病程短,伴有表证。内伤多虚实夹杂,反复发作,迁延不愈。」

「第二步,分虚实。实证祛邪泻实,虚证补虚扶正。虚实夹杂,扶正攻邪并施,但要分清楚以虚为主还是以实为主。」

「第三步,看痰、看寒热、看情绪、看病程、看年龄。痰白稀多寒,痰黄黏多热。痰多和脾有关,情绪性咳嗽和肝有关,老年咳和肾有关。」

「第四步,有没有危险信号。长时间咳嗽,反复不好,痰中带血,体重下降,胸痛,呼吸困难。这些情况不能只看中医,要建议做西医检查。」

他放下茶杯:「咳嗽不是小事。它可能就是一个简单的感冒后咳嗽,也可能藏着大病。不能因为常见就轻视。」

傍晚,秦叔让我整理一个咳嗽的辨证路径:

症状出现,先看主症。咳最突出,就按咳嗽论治。 分外感内伤。外感急,有表证;内伤缓,反复迁延。 分虚实。实邪明显就祛邪,正气不足就扶正。 看痰。痰的有无、颜色、质地、量。 看兼证。咽痒有风,痰白有寒,黄黏有热,口苦有肝火,胸闷有痰湿。 看体质。壮实之人药可重,虚弱之人要顾护。 看年龄。老人多虚,小儿多痰。 危险信号:久咳不愈、痰血、消瘦、胸痛、呼吸困难,要查。

「记住这些,咳嗽大方向就不会偏。」

秦叔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香港的黄昏,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「但有一点你一定要记着。」他转过身,「不是所有的咳嗽都能治好。有些咳嗽背后的病太重了,肺的结构已经变了,肺泡纤维化了,你降肺气、化痰湿、清肝火,都只能缓解不能根治。中医不是万能的。知道边界,比乱打包票重要得多。」

我点点头。

「咳嗽反复不好的人,正气不足,更容易外感。外感又来,咳嗽加重,正气又耗。外感变内伤,内伤招外感,循环恶化,最后可能走向喘证。喘证到了不能平卧的程度,治疗空间就很小了。」

「所以要趁早。外感咳嗽不要拖,该祛邪祛邪,该调肺调肺。内伤咳嗽要耐心调,不是吃两剂就完事。生活方式、饮食、作息、情绪、保暖,这些和吃药一样重要。」

他拿起茶杯,发现凉了。阿芬走过来换了热水。

「感冒和咳嗽,是中医内科里最常见的两个病。你把它吃透了,后面学哮喘、肺胀、肺痨,学胃痛、泄泻、黄疸、水肿,都离不开寒热虚实、表里脏腑这套思路。」

「基本功就是这些。后面能不能盖高楼,看你自己了。」

我合上笔记本。夕阳透过诊所的玻璃窗,照在药柜上,那些装满药材的玻璃罐泛着暗沉的光。紫苏、薄荷、玉竹、远志、半夏、陈皮,每一味我都摸过、闻过、看秦叔用过。

两个月前我走进这间诊所,觉得中医玄,靠经验。现在知道,它不是没有逻辑,是有一套不同于化验单的逻辑。它看的是一个人在这个天地之间,寒来暑往,如何在失衡之后重新找回平衡。

窗外,茶餐厅的灯亮了。街市收摊的推车声传上来。

秦叔放下茶杯:「今天就到这里。后天开始讲喘证,课间自己把感冒咳嗽的笔记过一遍。别以为听过就记住了,要复诊,再咀嚼。临床不是考试,没有人给你选择题。」

我整理好桌上的笔记。下楼的时候,楼梯间的灯又被我踩亮了。这次我没有摸黑走下去。

外面空气闷热,远处的海面反着最后一点天光。我想起第一天来时秦叔让我记住的那句话。现在,我好像又懂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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