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课开始那天,我把上周整理好的感冒证型表带去诊所,放在诊台旁边。秦叔泡完茶,瞄了一眼,没夸我。
「表做得挺整齐。」他说,「但别让它把你框住。」
我不明白。
「教材把方剂分成解表剂、清热剂、祛湿剂,是为了初学的人好记。可真到了病人身上,一个方子的用处往往比分类宽得多。」秦叔放下茶杯,「比如荆芥败毒散,书上归在解表剂,治风寒感冒。可它不只是治感冒。风湿骨痛、太阳头痛、湿疹急性发作,只要病机是风湿在表,都能从这个思路走。」
他刚说完,诊所门被推开了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进来,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,六月天里显得格外突兀。阿芬抬头看了眼,压低声音说:「梁伯,风湿老病号,今天看来是又着凉了。」
梁伯坐下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「秦大夫,我前两日落雨去街市,回来就开始怕冷,浑身酸痛,鼻子塞,流清鼻水。腿还沉,像绑了沙袋。」
秦叔问:「出汗没有?」
「没有,盖两张被都不暖。」
「头痛吗?」
「后颈和头两边扯住痛。」
秦叔让他伸出舌头。舌苔薄白,舌质淡红。又把脉,脉浮紧。
「风寒夹湿。」秦叔说,「风邪犯表,寒邪束卫,加上湿邪困住气机,所以怕冷、无汗、身痛、腿沉。」
他转头看我:「你来想,用什么方?」
我翻开笔记:「荆芥败毒散?」
「为什么?」
「风寒在表,又夹湿,这个方能疏散风寒、祛风胜湿。」
秦叔点点头,开始写方。
「荆芥、防风、羌活、独活,这些药偏辛温,但整体温性不算猛,疏散风寒、祛风胜湿比较合适。在香港,湿气重,风寒感冒常常夹湿,用这个方比单用麻黄汤稳当。」
他一边写一边加了几味药:白豆蔻、砂仁、薏苡仁。
「梁伯腿沉,说明湿邪偏重。湿的特点是重浊,会阻碍气机。人讲话、走路、做动作,都靠气推动;湿邪一堵,气机到不了该去的地方,人就沉、坠、困、懒。」
我记在本子上。
「湿重的时候,就要加芳香化湿、利水渗湿的药。白豆蔻、砂仁芳香化湿,薏苡仁利水渗湿。类似的还有藿香、佩兰、白术、茯苓。教材列不完,关键是记住方向:湿重,就要让气机动起来,让水湿有路可走。」
梁伯拿着方子去抓药。秦叔对我说:「你注意他穿衣服的样子。寒邪偏重的人,恶寒明显,无汗,身体拘紧。这种情况,可以加麻黄、桂枝,甚至借用麻黄汤的思路加强发汗散寒。」
「那为什么不加?」我问。
「麻黄不是不能用,是要看地方、看体质、看病势。」秦叔竖起一根手指,「北方天冷,人的腠理闭得紧,麻黄有时用到三十克、五十克都没事。香港、广东偏温热,腠理相对容易打开,麻黄用量就不能照搬。这里一般用五克、十克,最多十五克。一下子用到三十克,很多人心跳加快、出汗过多,身体顶不住。」
他顿了顿,「同一味药,同一个方,在不同地区、不同体质、不同病势下,用量完全不同。这就是中医用药现实的一面。」
梁伯走后不久,一个年轻女人捂着胃走进来,脸色发白。
「秦大夫,我感冒两天,今天早上开始吃什么吐什么,连水都喝不下。」
秦叔问:「鼻塞、怕冷、发热有没有?」
「有,鼻水清的,怕冷,头有点痛。」
「想吐之前,胃里是不是胀?」
「对,胀,像有东西顶住。」
秦叔让我看她的舌苔:薄白。又把脉,脉浮。
「她不只是肺卫受邪,邪气已经波及中焦。」秦叔说,「肺经起于中焦,邪气可以顺着经络影响胃。胃本来应该以降为顺,食物往下走;胃气不降,反而上逆,就恶心、呕吐。」
他在原方里加了三味药:紫苏、藿香、生姜。
「生姜能止呕,民间煲姜水、姜糖水止呕,就是这个道理。紫苏更好,既能止呕,又能散风寒,还能梳理肝气。藿香、紫苏这类芳香药,可以醒脾胃,让中焦气机重新转起来。」
女人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为什么感冒里也要管呕吐?患者一吐,胃口就差,吃不下东西,正气就更不足;药也吃不进去,或者吃了更想吐,治疗就会被拖住。所以治病要求本,但该处理的症状也要及时处理,尤其是会影响进食和服药的症状。」
中午诊所关门,秦叔带我去茶餐厅吃饭。他点了例汤饭,我要了一份干炒牛河。吃到一半,他突然问:「上午两个病人,同一个感冒,你看出什么?」
「一个偏寒湿,一个胃气上逆。」
「还有呢?」
「同一个荆芥败毒散,加减不一样。」
秦叔夹了一块姜葱鸡:「方是骨架,加减是血肉。学方不能只背『这个方治这个病』,要懂单味药的功效,再看病机怎么变。方才能活起来。」
我把这句话补在笔记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