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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·辨感冒:寒热湿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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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方不是死的

第二课开始那天,我把上周整理好的感冒证型表带去诊所,放在诊台旁边。秦叔泡完茶,瞄了一眼,没夸我。

「表做得挺整齐。」他说,「但别让它把你框住。」

我不明白。

「教材把方剂分成解表剂、清热剂、祛湿剂,是为了初学的人好记。可真到了病人身上,一个方子的用处往往比分类宽得多。」秦叔放下茶杯,「比如荆芥败毒散,书上归在解表剂,治风寒感冒。可它不只是治感冒。风湿骨痛、太阳头痛、湿疹急性发作,只要病机是风湿在表,都能从这个思路走。」

他刚说完,诊所门被推开了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进来,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,六月天里显得格外突兀。阿芬抬头看了眼,压低声音说:「梁伯,风湿老病号,今天看来是又着凉了。」

梁伯坐下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「秦大夫,我前两日落雨去街市,回来就开始怕冷,浑身酸痛,鼻子塞,流清鼻水。腿还沉,像绑了沙袋。」

秦叔问:「出汗没有?」

「没有,盖两张被都不暖。」

「头痛吗?」

「后颈和头两边扯住痛。」

秦叔让他伸出舌头。舌苔薄白,舌质淡红。又把脉,脉浮紧。

「风寒夹湿。」秦叔说,「风邪犯表,寒邪束卫,加上湿邪困住气机,所以怕冷、无汗、身痛、腿沉。」

他转头看我:「你来想,用什么方?」

我翻开笔记:「荆芥败毒散?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风寒在表,又夹湿,这个方能疏散风寒、祛风胜湿。」

秦叔点点头,开始写方。

「荆芥、防风、羌活、独活,这些药偏辛温,但整体温性不算猛,疏散风寒、祛风胜湿比较合适。在香港,湿气重,风寒感冒常常夹湿,用这个方比单用麻黄汤稳当。」

他一边写一边加了几味药:白豆蔻、砂仁、薏苡仁。

「梁伯腿沉,说明湿邪偏重。湿的特点是重浊,会阻碍气机。人讲话、走路、做动作,都靠气推动;湿邪一堵,气机到不了该去的地方,人就沉、坠、困、懒。」

我记在本子上。

「湿重的时候,就要加芳香化湿、利水渗湿的药。白豆蔻、砂仁芳香化湿,薏苡仁利水渗湿。类似的还有藿香、佩兰、白术、茯苓。教材列不完,关键是记住方向:湿重,就要让气机动起来,让水湿有路可走。」

梁伯拿着方子去抓药。秦叔对我说:「你注意他穿衣服的样子。寒邪偏重的人,恶寒明显,无汗,身体拘紧。这种情况,可以加麻黄、桂枝,甚至借用麻黄汤的思路加强发汗散寒。」

「那为什么不加?」我问。

「麻黄不是不能用,是要看地方、看体质、看病势。」秦叔竖起一根手指,「北方天冷,人的腠理闭得紧,麻黄有时用到三十克、五十克都没事。香港、广东偏温热,腠理相对容易打开,麻黄用量就不能照搬。这里一般用五克、十克,最多十五克。一下子用到三十克,很多人心跳加快、出汗过多,身体顶不住。」

他顿了顿,「同一味药,同一个方,在不同地区、不同体质、不同病势下,用量完全不同。这就是中医用药现实的一面。」

梁伯走后不久,一个年轻女人捂着胃走进来,脸色发白。

「秦大夫,我感冒两天,今天早上开始吃什么吐什么,连水都喝不下。」

秦叔问:「鼻塞、怕冷、发热有没有?」

「有,鼻水清的,怕冷,头有点痛。」

「想吐之前,胃里是不是胀?」

「对,胀,像有东西顶住。」

秦叔让我看她的舌苔:薄白。又把脉,脉浮。

「她不只是肺卫受邪,邪气已经波及中焦。」秦叔说,「肺经起于中焦,邪气可以顺着经络影响胃。胃本来应该以降为顺,食物往下走;胃气不降,反而上逆,就恶心、呕吐。」

他在原方里加了三味药:紫苏、藿香、生姜。

「生姜能止呕,民间煲姜水、姜糖水止呕,就是这个道理。紫苏更好,既能止呕,又能散风寒,还能梳理肝气。藿香、紫苏这类芳香药,可以醒脾胃,让中焦气机重新转起来。」

女人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为什么感冒里也要管呕吐?患者一吐,胃口就差,吃不下东西,正气就更不足;药也吃不进去,或者吃了更想吐,治疗就会被拖住。所以治病要求本,但该处理的症状也要及时处理,尤其是会影响进食和服药的症状。」

中午诊所关门,秦叔带我去茶餐厅吃饭。他点了例汤饭,我要了一份干炒牛河。吃到一半,他突然问:「上午两个病人,同一个感冒,你看出什么?」

「一个偏寒湿,一个胃气上逆。」

「还有呢?」

「同一个荆芥败毒散,加减不一样。」

秦叔夹了一块姜葱鸡:「方是骨架,加减是血肉。学方不能只背『这个方治这个病』,要懂单味药的功效,再看病机怎么变。方才能活起来。」

我把这句话补在笔记本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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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风热才是常客

接下来一周,诊所的感冒病人明显增多。秦叔说:「在香港,风热感冒大概占七成。你们办公室吹空调、熬夜、吃炸鸡,一出汗又吹冷风,很容易就化热。」

那天下午,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杯冰美式。他穿着短袖衬衫,额头冒汗,脸发红。

「秦大夫,我喉咙痛,鼻子堵,黄鼻涕,头胀痛,浑身发烫。」

秦叔问:「怕冷吗?」

「有一点点,但不明显。主要是热。」

「出汗吗?」

「有,出了汗还是热。」

秦叔让他伸出舌头。舌红,苔薄黄。把脉,脉浮数。

「风热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发热重,恶寒轻,有汗,咽喉肿痛,鼻塞流黄涕,咳嗽痰黄,舌红苔黄,脉浮数。风热侵袭肺卫,热象重。」

年轻人坐下,把冰美式放到一边。秦叔看了一眼那杯咖啡,没说话。

「同样是鼻塞,风寒和风热的病机不一样。」秦叔对我说,「风寒鼻塞,是寒邪收引凝滞,鼻腔津液循环不畅,像冰把通道堵住。风热鼻塞,是热邪膨胀充血,鼻黏膜肿胀,通道变窄。表现都叫鼻塞,但内在机制不是一回事。」

我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线,一条标住「冻住」,一条标住「胀起」。

「那黄鼻涕、黄痰呢?」年轻人问。

「热邪耗伤津液。就像煲汤,水慢慢蒸发,汤底越来越浓。体内热盛,津液被耗,鼻涕和痰就变黏、变黄,甚至变绿。」秦叔说,「中医看颜色和质地,不是看颜色本身,是在看体内寒热和津液状态。」

他写下一个方子:银翘散加减。

「金银花、连翘清热解毒,薄荷、牛蒡子疏风散热,桔梗、甘草利咽止咳,芦根、竹叶清热生津。你这个是热证,不能用辛温药,越用越热。」

年轻人拿着方子去抓药。我忍不住问:「银翘散和桑菊饮怎么分?我看书上两个都治风热感冒。」

秦叔擦了擦手:「桑菊饮没有金银花、连翘,清热解毒力度比银翘散弱。如果风热感冒,咳嗽明显,喉咙不痛,热势相对轻,用桑菊饮,偏疏风清肺止咳。如果有喉咙痛,说明热毒较重,就要用银翘散。」

「热毒?」我问,「这个『毒』是什么意思?」

「中医讲风毒、湿毒、热毒,不是西医说的中毒。」秦叔说,「有句话叫『多则为毒』。风本身不一定有毒,风气太盛就叫风毒;湿气太重叫湿毒;吃得太多伤到脾胃,也可以叫食毒。凡事过量、堆积,超过人体正常承受范围,就会变成负担。」

我笑了笑:「那钱多了也算毒?」

「算。」秦叔一本正经,「你账户里钱多到一定程度,天天想着怎么花,睡不着,那也是毒。」

阿芬在旁边听了,忍不住笑出声。

秦叔收起玩笑,对阿芬说:「这剂银翘散,薄荷和荆芥后下。薄荷含挥发油,煮久了香味跑掉,药效也散得差不多,一般后下煮一两分钟,滚一滚就行。荆芥也要后下,但要煮十分钟左右,才能把辛散之气煎出来。」

阿芬应了一声,抓药时把薄荷和荆芥单独包出来。

我记下:薄荷后下一两分钟,荆芥后下十分钟。

那天晚上,我把白天学的整理出来:

风热感冒,病机是风热犯肺卫,耗伤津液。治法是辛凉解表、疏风清热。有喉痛用银翘散,无喉痛咳嗽明显用桑菊饮。银翘散里,薄荷、荆芥后下。

秦叔走过来看了一眼,说:「还行。但别忘了,银翘散不是只治感冒。风热在表、热毒上攻的咽喉肿痛、皮肤疮疡初起,也能用。方子的边界,比课本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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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银翘散里的分寸

第二天上午,诊所来了一个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满头大汗,一进门就倒在椅子上。

「秦大夫,我烧到三十九度五,喉咙像刀割,口干得要命。」

秦叔问了几句,看舌,舌红苔黄;把脉,脉浮数而有力。

「体质壮实,热势重。」秦叔说,「银翘散可以用到三十克。体质弱、老人、小孩,就要减量,不能照搬。」

他一边写方一边对我说:「中药不是天然就随便吃。曾经有人给丈夫用银翘散,用量不合适,结果头晕眼花、天旋地转,最后送急诊。剂量和体质,差一点都不行。」

那男人走后,秦叔把银翘散里的几味药单独拿出来讲。

「牛蒡子,对咽喉肿痛特别好,能清热解毒、利咽散结。它种子寒性偏重,用量超过十五克,有些人胃会不舒服;用到三十克,可能会腹泻。」

「腹泻不是坏事吗?」我问。

「这个『泻』有时可以利用。」秦叔说,「风热感冒患者如果喉咙痛,同时便秘几天不解、大便干硬,牛蒡子可以适当重用,通过通大便来帮助退热。人体脏腑以通为用,大便不通,代谢废物和热都排不出去,热势自然难降。所以有时治感冒,也会加大黄来通便,达到通腑泄热的目的。」

正说着,又进来一个女人,说话鼻音很重,嘴唇微微张开。

「秦大夫,我鼻子完全不通,睡觉都要张嘴呼吸。」

秦叔在她方子里加了一味辛夷。

「鼻塞严重时,讲话鼻音重,甚至只能张口呼吸,就要加辛夷。一般鼻塞用十克;严重可用十五克,甚至三十克。用对后鼻子很快能通。但鼻塞不严重就别大剂量,不是每个鼻塞都要重药。」

女人走后,我好奇地问:「银翘散里为什么有竹叶?感冒不是在肺卫吗?」

秦叔反问:「心肺同居上焦,肺热有时会扰动心神。感冒时睡不好、梦多、心烦,有时就是肺热上扰心神。竹叶可以清心除烦,提前把这一路可能发生的问题照顾到。」

「那芦根呢?」

「芦根是便宜好用的药,香港本地也常见,湿地、公园、河边很多芦苇。」秦叔说,「它能清肺胃热、生津止渴、化痰,也能利尿。高烧三十九到四十度,可以用芦根三十克;单味使用时,有时甚至用到六十克。」

他给我讲了一个病例。

「以前有个患者高烧多日不退,住院近一周,检查也没发现大问题,退烧药退一阵又烧回来。后来用芦根煲水,像茶一样不时喝一杯,两天后烧就退了。高烧热盛时,芦根甚至可以作为君药。」

「既能生津,又能利尿,这不是矛盾吗?」我问。

「不矛盾。它先生津,把肺胃津液补上,让身体有水可用;之后水液运行往下走,通过小便把热带走。」秦叔说,「就像给花浇水,水先滋润土壤,再慢慢往下渗。喝茶也是,刚喝时口里舒服,过两三个钟头尿多。中医看的是动态过程,不是静态标签。」

下午来了一个老太太,咳嗽痰多,痰黄黏,咳不出来,口干明显。

秦叔在方子里加了天花粉。

「天花粉不是花粉,是瓜蒌的根,也叫瓜蒌根。它能清热泻火、生津化痰。化痰力不如瓜蒌皮,但它能补充津液,让浓稠的痰被稀释,更容易咳出。这叫『津水化痰』,也像添水行舟:船搁浅了,加点水,船就能动;痰太黏了,津液足了,痰就更容易排出来。」

老太太有些担心:「我咳了这么久,痰多是不是病越来越重?」

「不一定。」秦叔说,「有些患者说自己没痰,但一咳声音很浊,这往往说明痰在里面,只是还没化出来。真正没痰的咳嗽,声音比较清脆。吃药后痰变多,有时不是加重,而是痰开始被化出来、排出来。一般两三天后,痰排出去,情况就会好转。」

他又加了浙贝母和瓜蒌皮,说:「痰多时,清热化痰药选一两味即可,不必全加。浙贝母十五克左右,瓜蒌皮十克左右。」

那天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年轻的办公室职员,头痛得厉害,喉咙也痛。

秦叔在方子里加了两组药:川芎、白芷止痛;板蓝根、马勃利咽。

「头痛明显时,川芎、白芷各十到十五克,根据疼痛轻重调整。止痛效果好,患者才愿意继续吃药,治疗才推得下去。喉咙肿痛明显,除了牛蒡子,还可以加板蓝根、马勃。板蓝根寒性偏重,一般十克。马勃是真菌孢子类药,质地轻,不容易煎出味,多用粉冲服,通常三克就够了。」

傍晚,诊所安静下来。秦叔泡了一壶茶,对我说:「银翘散看起来是个普通方子,但里面的分寸很多。用量要看体质,薄荷荆芥要后下,牛蒡子可以通便退热,辛夷专攻鼻塞,竹叶防热扰心神,芦根高烧时能当君药,桔梗甘草利咽化痰,石膏知母加强清热。不是背下方子就完事,要懂每一味药在什么情况下该加、该减、该多、该少。」

我问他:「那热势很重的时候,石膏用多少?」

「生石膏通常三十克,严重者四十五克或更多,但一般先从三十克考虑。石膏是矿物药,需要先煎十五分钟左右。芦根与石膏、知母相比,生津力更强;石膏清热泻火强,但没有生津作用;知母滋阴清热,生津也不如芦根。」

我把这些分量一一记在本子上。秦叔看了一眼,说:「记数字容易,记判断难。什么时候加石膏,什么时候重用芦根,什么时候该通便,什么时候该止痛,这些才是临床要练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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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夏天的寒湿夹攻

香港入夏后,天气变得像蒸笼。一连几天都是早上暴雨,下午太阳暴晒,街上水汽蒸腾。

那天中午,一个外卖小哥推门进来,浑身湿透,头盔还拿在手里。他叫阿强,二十多岁,皮肤晒得黝黑。

「秦大夫,我这两日发烧,出汗也不退,头重得像箍了湿毛巾,全身没力,胸口闷,想吐。」

秦叔让他坐下,问:「口渴吗?小便怎么样?」

「口干,但又不想喝水。小便黄,少。大便有点稀。」

秦叔看舌,舌苔黄腻。把脉,脉濡数。

「暑湿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夏天多见,香港大概占感冒的百分之五。暑是热邪,想往外散;湿是阴邪,黏滞困阻,把热拖住不让散。所以汗出也不退热,寒热夹杂。」

阿强皱着眉:「那我这是热还是寒?」

「既有热,又有湿。热被湿困住,散不出去。」秦叔写方,「新加香薷饮加减。清热祛湿解表。」

他一边写一边解释:「香薷被称为夏月麻黄,能发汗解表、化湿和中、解暑,发汗力度比麻黄温和,更适合夏季。香薷饮基础是香薷、厚朴、扁豆。香薷辛温发散,厚朴苦温行气燥湿,扁豆甘平健脾祛湿。」

阿芬在旁边问:「香薷气味大,有些人闻了想吐,怎么办?」

「接受不了就用紫苏代替。」秦叔说,「紫苏夏天也常用,家里种的长得快,既能散表,又能和中止呕。」

我问:「湿重热轻、热重湿轻,怎么加减?」

秦叔放下笔:「湿重热轻,口不太干,小便不短赤,大便稀烂,舌苔白腻或厚腻,原方香薷饮即可,重在化湿。热重湿轻,口渴明显,小便短赤,大便干或便秘,舌红苔黄,加金银花、黄芩清热。黄芩善清上焦湿热,暑湿感冒常影响肺卫和上焦,很合适,一般用十到十五克。」

「那湿热都重呢?」

「清热祛湿并重,可以加滑石、甘草,就是六一散的思路。滑石六份、甘草一份,所以叫六一散。旧时药房磨成粉,夏天用来解暑。滑石是利水渗湿药,通过小便把暑湿带出去,等于加强了排湿的一条通道。」

阿强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暑湿感冒,广东、广西的老中医最怕。它不像单纯风寒、单纯风热那么直来直去,寒热、湿热夹杂,变化多。治的时候不能只解表,也不能只清热,更不能只祛湿,要三者兼顾,看哪边偏重。」

下午诊所不忙,秦叔在后院剪紫苏。我蹲在旁边帮忙。

「藿香正气散也能治暑天不舒服吧?」我问。

「藿香正气散偏治寒湿。」秦叔说,「暑湿感冒如果热象明显,用藿香正气散就要加清热药,不然温燥药会加重热势。选方要看病机,不能看见夏天腹泻呕吐就套藿香正气。」

他把剪下来的紫苏放进竹篮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「湿和津液,也要分清。津液是正气,能滋润身体;津液停住不动、不起作用,就变成湿邪。就像一个人本来是好人,状态变坏,也可能做坏事。湿邪困住气机,胸中气不顺就胸闷;影响中焦胃气,就恶心欲呕;影响脾胃,就食欲差、腹泻。」

我望着后院那几盆植物,忽然觉得香港的夏天本身就是一种病邪。闷热、潮湿、黏稠,人像被裹在一层看不见的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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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寒包火:外冷内热

暑湿刚走,诊所有天傍晚来了个中年女人,姓李,裹着头巾,脸色发青。

「秦大夫,我冷得厉害,又不出汗,但喉咙干痛,咳的痰是黄的,小便也黄。」

秦叔问:「怕冷多久了?」

「一整天,越裹越冷。」

「发热吗?」

「摸起来烫,但自己觉得冷。」

秦叔让她伸出舌头。舌苔黄白相间,根部更黄。把脉,脉浮紧而数。

「寒包火。」秦叔说。

李太愣了一下:「什么火?」

「表寒里热。外寒把腠理闭住,体内的热散不出去,越积越多,就变成寒在外、火在内。」秦叔解释,「外面寒邪严重,皮肤系统打不开,汗出不来;里面的热被困住,慢慢化火。所以同时有恶寒、无汗这些寒象,又有喉干、咽痛、黄痰、小便黄、便秘这些热象。」

我在旁边听着,差点把她当成风热感冒。幸好没开口。

「判断寒包火最关键的两点,是恶寒明显,且无汗。」秦叔说,「如果只看到喉痛、黄痰、小便黄,就当成单纯风热清热,往往效果不彻底。清热后喉咙可能舒服几天,但外寒没有打开,热的根源还在,过几天又反复。」

李太点头:「对,我之前吃清热凉茶,是好了一下,今天又更冷。」

「病不总是单纯寒或单纯热,它会混合,会变化。」秦叔说,「外面冰箱,里面火锅,这就是寒包火。」

他写方:银翘散加麻黄。

「治法要解表清里,既要散寒,也要清热。银翘散清热,麻黄打开腠理、发汗解表。麻黄在这里不是为了温热,是为了把被寒邪关住的门重新打开,让里面的热有路可走。」

我问:「为什么不用辛凉解表?银翘散本来就是辛凉。」

「辛温药解表力度最强,辛能散,温能开。辛凉药虽然也能散,但凉性有收敛之性,打开腠理的力量不如辛温。寒包火的问题是门关住了,要用麻黄这类药把门打开,再把里面的热清出去。」

秦叔边写边说:「麻黄十到十五克,石膏三十克。儿童用量减半。石膏通常先煎。具体还要看体质、地区和病势,不能机械套用。」

李太又问:「我咳得也厉害,胸口闷。」

「寒邪把腠理闭住,肺气从皮肤宣发不出去,就会往上冲,出现咳嗽、气喘。就像烟囱被布堵住,油烟会倒灌回来。」秦叔在方子里加了桑白皮,「桑白皮泻肺热、降肺气,常用到三十克,性质相对平稳。再加知母十五克,苦杏仁十克降肺气。但苦杏仁有一定毒性,用时要谨慎。」

李太还有便秘,已经三天没解。

秦叔沉吟了一下:「肺与大肠相表里,大肠不通会影响肺气下降。感冒咳喘,同时便秘严重,就要考虑通大便。」

他在方子里加大黄、玄明粉。

「大黄泻下力量强,一般后下,避免煎太久导致作用过猛。用量从小量开始,根据情况调整。玄明粉不需要煎,通常三克左右冲服,它是一种盐类矿物药,味道像咸盐水,主要用于通便泄热。」

李太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这类药不是为了泻一泻舒服,而是通过通腑,让肺气有下降的通道,热也有排出的路。五脏以通为用,通则邪有出路,热有去处,津液能行,气机能转。」

我把这句话写下来,发现和第一课里他讲的整体观连在了一起。

那天晚上,诊所的病人都走了。阿芬在收拾药柜,秦叔坐在诊台后面喝茶。

「感冒的实证,今天算是讲完了。」他说,「风寒、风热、暑湿、寒包火,都是邪气明显、正气还能反应,症状来得快。辨证准确,用药常常一剂就见效。」

「那虚证呢?」我问。

秦叔放下茶杯,看着我:「虚证感冒才是真正磨人的。不是邪气特别强,是正气不够硬。反反复复、拖拖拉拉,好像刚好一点又来了。那部分,下一课再讲。」

我合上笔记本,走出诊所。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,旧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。

我想起今天见过的病人:梁伯的风寒夹湿,年轻人的风热上攻,阿强的暑湿困表,李太的寒包火。他们患的都是感冒,但病机各不相同,用的方子也各有加减。

秦叔说得对,学中医不是背「感冒用什么方」,而是学会看:邪气在哪里,气机哪里堵了,津液哪里伤了,热从哪里散不出去,湿从哪里排不掉。

病是活的,方也要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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