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·辨咳嗽:从风热痰湿到肝火阴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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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一声咳里的风与火

上次秦叔说后天讲喘证。结果后天到了,他泡好茶,第一句话却是:「喘证先放一放。咳嗽还有几样你没见过,不讲完就等于给你盖楼少了两层地基。」

我心里有点嘀咕。感冒讲了两卷,咳嗽又讲了一卷,怎么还没完?

秦叔好像看出来了:「你是不是觉得咳嗽就那几种?风寒、风热、痰湿、阴虚,学完了?」

「差不多?」

他把茶杯搁在桌上:「差远了。一种咳,一个方,那是初级。到了临床你会发现,很多时候不是单一证型。风寒可以转风热,痰湿久了能化热,情绪不好会引动肝火犯肺。一个人身上同时挂了两三个标签,这时候你怎么治?」

他顿了顿:「先从最简单的讲起。不是寒热虚实那种简单,是症状最直白的那种。」

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讲话声音很轻。刚坐下就咳了两声,然后越讲越咳,一句话断成三四截。

「秦大夫,我讲话就咳,不说话就没事。喉咙痒得像有虫子爬,一痒就忍不住。」

秦叔问:「多久了?」

「两个星期。之前感冒好了,就剩下这个毛病。」

「痰呢?」

「没什么痰,干的。」

秦叔让她伸舌,舌淡红,苔薄白。把脉,脉偏浮。

「风咳。」他说。

「风?」女人不解,「我没吹风啊。」

秦叔笑了笑:「中医讲的风,不只从窗户外面吹进来那种。你听过空调风吧?房间气压不一样,冷热空气一交换,风就形成了。人体内也一样。气机不稳定,一处虚一处堵,也会产生风动。你这个喉咙痒、一讲话就咳,就是风邪扰动肺气,肺气不宣。风的特点是善动、善变、无孔不入,所以一受刺激就咳。」

他在方子里写了两味我从来没见他用过的药:僵蚕、蝉蜕。

「僵蚕是蚕的幼虫感染白僵菌后的干燥虫体,能息风止痉、祛风化痰、利咽散结。蝉蜕是蝉脱下来的壳,轻清宣散,能疏风清热、利咽开音。两个合起来,就是针对风咳的代表搭配。」

阿芬在旁边插了一句:「僵蚕那个药长得挺吓人的,有些病人看到会怕。」

秦叔说:「那就跟他们讲,不要只看长相。用人不可貌相,用药也一样。」

「不过这类药多数偏寒,脾胃虚寒的人吃了胃会不舒服。」他看了女人一眼,「你胃怎么样?」

「还好,没什么问题。」

「那就用。僵蚕、蝉蜕各十克,配合疏风宣肺的方一起用。」

女人走后,秦叔说:「这种风咳,有些人新冠以后也有。喉咙痒得要命,一讲话就咔咔咳,不是痰多,不是热重,是风邪没清干净。这个方向不对,吃多少止咳药都没用。」

第二天上午,来了一个年轻人,咳嗽,喘,脸色有点发白。

他自己说的症状听起来像普通风寒咳嗽:怕冷、无汗、咳得厉害。秦叔把了脉,看了舌苔,开了三拗汤加减。

年轻人拿方子去配药的时候,秦叔突然叫住他:「你心脏有没有什么问题?」

年轻人愣了下:「没有啊。」

「以前吃中药有没有什么反应?」

「嗯……之前有一次感冒吃中药,吃完心跳得很快,睡不着。」

秦叔把方子拿回来,在麻黄旁边写了一个小注:配酸枣仁十五克,夜交藤十五克。

年轻人不解,秦叔说:「你体质比较敏感,麻黄这味药发散力强,同时有一点兴奋作用。有些人吃了心跳加速、心慌、晚上睡不着。加酸枣仁和夜交藤,不是怕麻黄,是把它的副作用兜住。」

他转头对我:「麻黄是一匹快马。跑得快,但你得给马套上缰绳。缰绳不是为了拦住马不跑,是为了让牠跑在正路上,别冲下山崖。用药也一样,该发散发散,该安神安神,两条线同时走。」

年轻人走后,秦叔又补了一句:「小朋友用麻黄,有时还会用到麻黄绒。麻黄绒是把麻黄捣成绒状,药性和缓一些,更适合孩子。同样是麻黄,制法不同,力度不同,用的人不同,剂量不同。」

我点头。麻黄这味药,秦叔从卷一讲到现在,每次讲都有新东西。

下午快收诊时,一个中年男人来复诊。秦叔说他是老病号,上星期咳嗽发烧,当时开的就是三拗汤加清热药。吃完咳嗽不但没好,反而加重了。

秦叔没有显得意外。他让男人坐下,重新把脉、看舌苔。然后拿起笔,在原来的方子上改了。

「上次辨证你确实是风寒为主,所以用三拗汤发散。现在过了五天,表寒没完全解开,但肺里头开始热了。你注意没有,现在咳的声音比以前粗,气比以前急,痰开始变黄了。」

男人点头:「对,痰没那么清了。」

「这就是表寒未解,入里化热。外面还有寒邪,里面的肺已经开始热起来了。这时候还当单纯风寒治,就偏了。」

他把原方改成麻杏石甘汤思路:麻黄宣肺散寒,杏仁降肺气,石膏清肺胃热,甘草调和。

「你注意这个方的结构。」秦叔指着方子对我说,「麻黄向外散,石膏向内清,杏仁向下降,甘草在中间调和。四个方向都有,不是单纯的发散,也不是单纯的清热,是攻防兼备。」

男人拿方子走的时候,秦叔望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:「治病看进程。同一个病人在不同阶段,用药方向可能完全不一样。今天是风寒,五天后可能是表寒里热,再过几天可能只是肺热。病在变,方也要变。」

傍晚,秦叔泡了壶普洱,讲了一个他以前的病例。

「有个病人从广州回来以后高烧不退,体温接近四十度,脸也肿了。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,血液指标没什么大问题,但就是烧退不下来。退烧药用过,下去了又上来。」

「后来找到我。我看他高热、口渴、舌红、脉洪大,脸肿得像大头瘟。这就是白虎汤证。气分大热,热邪弥漫。」

「白虎汤:石膏、知母、甘草、粳米。石膏清阳明气分大热,知母滋阴清热,甘草粳米益胃生津、防止寒凉伤胃。」

他顿了顿:「第一剂下去,当晚体温从快四十度降到三十八度。又吃了几剂,烧退了,脸肿也消了。」

「石膏多少钱一斤?几块钱。知母也不贵。这么便宜的方子,把一个疑似败血症的高烧给退了。中药不一定贵才有效。辨证对了,普普通通的药也能救命;辨证不对,人参鹿茸也白搭。」

他把茶杯里的普洱喝完:「所以咳嗽也好,发烧也好,不是看体温多高,不是看咳得多厉害,是看整个人的状态。证对了,方就对。方对了,便宜的石膏比贵的人参好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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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风热咳嗽与竹茹的妙用

讲完麻杏石甘汤和白虎汤,秦叔把咳嗽的话题拉回正轨。

「风热咳嗽,上次我提过桑菊饮。但没讲细。今天你把桑菊饮里的每一味药都弄清楚,这是风热咳嗽的基本方。」

他先跟我复习了风热咳嗽的特点:「咳声粗,咳得急,痰黄黏,鼻涕黄,咽喉红痛,口干,舌红苔黄。为什么痰黄?因为有热。为什么痰黏?因为热把津液耗了,水分少了,痰就变浓,像糖浆越煮越稠。」

「声音沙哑也一样。咽喉靠津液滋润,热一来,津液被伤,声带咽喉干燥,声音就变沙。」

他翻开笔记本,把桑菊饮拆给我看。

「桑叶,君药。疏风清热,清肺润燥。桑叶可以独用,单独四十克、五十克、六十克都有人用。在广东很多人家把桑叶当菜吃,煲鸡蛋汤、肉片汤,或者泡茶。它是药食两用的东西。」

「菊花,偏清肝热、疏风热。对头目的风热也有帮助。」

「薄荷,辛散力强,疏散风热。但薄荷含挥发油,煮久了香味跑掉,药效也散。一般是后下,煎三分钟左右就够了。」

「杏仁,降肺气止咳,常用苦杏仁,也就是北杏。」

「连翘,清热解毒散结,质地比较重,清热力度好。」

「桔梗,宣肺利咽,还能把药力往上带到咽喉肺部。」

「芦根,清热生津。」

「甘草,调和其他药,兼能利咽。」

他把笔放下:「这里面的关键是分清主次。桑叶、菊花、薄荷是疏散风热的,杏仁是降气的,桔梗是送药的。一组散,一组降,一组送。排兵布阵就是这个意思。」

那天恰好来了一个风热咳嗽的病人,四十来岁的男人,咳得脸都有点红,说话声音沙哑。秦叔给他开了桑菊饮,加了枇杷叶十五克。

「枇杷叶,专门清泻肺热、降肺止咳。他咳得厉害,加这味药。」秦叔说。

男人走后,秦叔指着方子继续说:「如果发烧明显,加生石膏。口干严重,加天花粉、知母。咽喉很痛,加牛蒡子、射干、板蓝根。风寒风热感冒那里讲过的加减,在咳嗽这边也能用。同一个道理,换一个主症而已。」

下午来了一个更让秦叔上心的病人。一个年轻女人,咳得连话都说不了两句,最后终于凑出一句话:「咳到吐,吃什么吐什么。」

「痰什么颜色?」

「黄的。黏的。」

秦叔看她舌苔,苔黄。问:「口干吗?」「干的。」「小便黄吗?」「黄。」

「这是热证咳嗽,肺热上逆影响到胃气。胃本来以降为顺,被肺气上逆带着一起往上冲,就恶心呕吐。」

女人有些着急:「那是不是要加生姜止呕?」

秦叔摇头:「不能。」

他对我解释:「很多人一看见呕吐就加半夏、生姜、紫苏。没错,这三个药都能止呕。但它们都偏温。这个病人是热证,痰黄、口干、小便黄,你用温药止呕,热上加温,等于洒汽油灭火。」

「热证咳嗽呕吐,要用竹茹。」

「竹茹?」我没听过这味药。

秦叔走到药柜前,从一个大玻璃罐里拈出一把浅黄色的细丝。

「竹茹是竹子的中间层刮下来的丝状物。性偏寒,能清肺胃之热、化痰、止呕。肺热咳嗽痰黄黏,胃热想吐口臭,竹茹都管用。」

「竹子入药的东西多着呢。」他一根一根数给我,「竹叶清心利尿,竹茹清肺胃止呕,天竺黄清热豁痰定惊。同一种植物,不同部位不同用途。」

女人拿了方子走后,秦叔讲了一个竹茹的病例。

「以前有个女人,手术后肠道有损伤,修补之后吃东西容易反上来,口里有苦味臭味,排出来的东西气味也重。后来我让她用竹茹三十克煲猪肉汤或者粥。吃了两次,腹部不舒服明显减轻,口苦口臭改善了很多,排出物气味也没那么重了。」

阿芬在旁边听着,忽然说:「那竹茹岂不是还能减肥?」

秦叔笑了:「减肥不一定。但清热、止呕、化痰,它确实是把好手。」

傍晚,秦叔专门讲了舌苔变化这件事。

「风热咳嗽的舌苔变化,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个月的钱包。月初刚发工资,苔薄黄腻,说明还有津液,舌面看起来有点润。到了月中,津液被热耗掉一部分,舌苔就变成薄黄干。再到月底,钱包见底,津液大伤,就出现少苔、舌红。」

「舌苔从腻到干,从有苔到少苔,是津液被逐步消耗的过程。这个变化不是在显微镜下看到的,是肉眼可见的。中医看舌头,看的就是这个。」

收诊前,秦叔提到痰中带血丝这件事。

「有些人咳得厉害,咳出一点血丝。少量血丝可能是咳嗽太剧烈,把肺里的毛细血管震破了。也可能是肺热伤络,血渗出来。中医叫热伤肺络。」

「如果血丝很少,病情整体不重,有时候不特别处理,咳嗽好了自己会收。但病人看到血会紧张,怕自己得了什么大病。所以临床上也常常加一点凉血止血的药。常用的有白茅根、侧柏叶、藕节。」

阿芬插嘴:「白茅根我认得,以前香港有些地方一片都是,夏天煲凉茶很多人用。」

秦叔点头:「对。另外如果舌红、干裂,阴虚明显,还可以加生地黄。生地凉血止血滋阴,一般先用十五克。用到三十克就要看体质。有些寒凉滋腻药用多了,胃不舒服,甚至腹泻。剂量要一点一点往上加,观察着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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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秋天的燥

那几天香港没下雨。早上起来鼻孔都是干的。

秦叔在后院浇水的时候跟我说:「秋天咳嗽,有一种很特别的情况。不是因为寒,不是因为热,是因为燥。燥邪伤肺,津液被抽走,肺失去濡养,就咳。」

「燥咳再分两种。初秋暑热未散,天气开始干,偏温燥。深秋到冬天,寒气重起来,偏凉燥。你记住一个核心区别:温燥是热把津液烤干的,凉燥是寒把津液冻住的。」

「冻住?」我没反应过来。

秦叔把水壶放下:「冰箱冷藏室的排骨,放久了会干瘪,像木乃伊一样。水不是被蒸发走的,是在寒冷环境里慢慢被抽走的。凉燥就是这个道理。津液不是被热耗掉的,是被寒凝住的。水还在,但流不动,滋润不了身体,表现上也是干。」

那天下午,诊所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办公室女职员,喉咙干痒、干咳、鼻子干、嘴唇干。她说已经咳了一周多,痰少,咳得胸都痛了。

「是不是一进空调房更明显?」秦叔问。

「对!」女人说,「办公室冷气一吹,喉咙就痒,就咳。回家开冷气也一样。」

秦叔看她的舌象:舌红少津,苔薄黄。把脉,脉偏浮数。

「温燥咳嗽。」他说,「夏秋之交多见。燥热伤肺,津液受伤。治法要疏风清肺、润燥止咳。用桑杏汤。」

他写方:桑叶、杏仁、淡豆豉、栀子、贝母、沙参、梨皮。

「桑叶疏风清热润肺,杏仁降气止咳,淡豆豉轻清宣表邪,栀子清热除烦。贝母化痰止咳润肺。沙参养阴润肺。梨皮清润肺燥。」

阿芬在旁边问:「梨皮是不是那个雪梨的皮?」

秦叔点头:「古方里用梨皮,但现在水果可能有保鲜防腐,皮不一定干净。可以用梨肉代替,或者把皮削厚一点再煲。不要那么死板。」

他又特别提醒贝母的使用:「贝母要看清楚用途。浙贝母苦寒,化痰清火力量好,价钱亲民,适合痰多痰热的情况。川贝母偏润,适合干咳、少痰、肺燥,但非常贵,煎煮效果不一定最好,常用三克左右打粉吞服,效果反而比大剂量煎煮更好。」

女人走后,秦叔补充:「如果燥象很重,津液明显不足,加麦冬、玉竹、天花粉。麦冬玉竹养阴生津润肺,天花粉清热生津还能化痰。天花粉十到十五克就行。如果体质本来就偏火旺,燥热更明显,配合石膏、知母清肺胃热。」

他又提醒了一句:「栀子偏苦寒,量不宜大,五克到十克够用。苦寒药用多了,反而伤胃伤津。桑叶相对温和,偏润肺,可以适当多用。」

第二天下午,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由儿子陪着。老人裹着一件薄外套,说咳得没完没了,喉咙干,但不是很黄很热那种干。痰倒是有,但不多,偏稀。

秦叔问了几句:怕不怕冷?「有一点,不太明显。」痰什么颜色?「白的,稀的。有时候咳半天才咳出来一点。」

秦叔看他的舌苔:苔薄白,偏干。把脉,脉偏紧。

「凉燥咳嗽。」秦叔说,「深秋多见。寒邪收引,津液被凝住,无法布散,所以也表现出干。但这个干不是没水,是被冻住了。」

他开了杏苏散。

「苏叶,辛温发散,解表散寒。杏仁,降肺气止咳。前胡,宣肺降气化痰。桔梗宣肺利咽,枳壳行气宽胸。半夏陈皮化痰,茯苓健脾利湿。甘草调和。生姜大枣调和营卫温中和胃。」

「凉燥的治法思路,不是清热生津,而是用温散药把寒邪散开,让凝住的津液重新流动。」

他打了一个比喻:「冰箱结霜,你怎么处理?关掉冰箱让霜融化。融化了,水就出来了。凉燥也一样。温散药帮身体融霜,霜化了,痰可能反而多起来。这不是病加重了,是寒邪化开了,痰被排出来。一般两三天后,痰排干净,咳嗽就减轻。」

老人的儿子问了一句:「那干姜能不能加?」

秦叔看了他一眼:「干姜可以加,但要小心。干姜温燥,有些人体质偏热,用了牙龈肿痛、上火。从小剂量开始,三克、六克试试。细辛也可以温肺化饮,但有毒性,一定在三克以内,医生掌握。温热药不是越多越好,是刚好把寒邪化开就算。」

老人拿方子走的时候,秦叔又叮嘱了一句:「吃药后如果痰变多,不要怕,是正常的。过两三天再回来看。」

傍晚,秦叔在后院给薄荷浇水。我把桑杏汤和杏苏散放在一起对比,终于看出来:一个治热干,一个治寒干。都是干咳,病因差了一百八十度。

「这就是辨证。」秦叔说,「一个人说干咳,你不能只听见干咳。要问痰什么颜色,怕不怕冷,舌苔怎么样,脉象怎么样。温燥和凉燥,耳朵听起来都是咳,但治反了,一个越治越干,一个越治越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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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脾是生痰的源头

温燥凉燥讲完,我以为咳嗽的类型学得差不多了。秦叔却说:「前面讲的都是外感咳嗽。外感来得急,去得也快,辨证准确,两三天见效。但真正难缠的,是内伤咳嗽。」

「内伤咳嗽里最典型的,是痰湿咳嗽。」

那天上午,诊所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伯,早上起床咳,吃完早饭又咳,痰吐出来就舒服一阵。他说这个毛病反反复复大半年了。

「痰多不多?」秦叔问。

「多。早上起来先咳一阵,吐出来才松口气。吃完饭又咳,再吐一轮。」

「痰什么颜色?」「白的。」

「胸口闷不闷?」「闷。咳完舒服一点。」

秦叔让他伸出舌头,苔白腻,肥厚。把脉,脉滑。

「痰湿咳嗽。」秦叔说,「脾为生痰之源,肺为贮痰之器。这两句话你记住,一辈子都有用。」

他解释给我听:「痰不是凭空从肺里冒出来的。根源在脾。脾主运化水湿。脾虚了,水湿运化不了,就变成痰湿。痰湿上犯到肺,肺就成了仓库,痰堆在那里,肺气不顺,就咳。」

「为什么早上起床咳?人醒了,气机一动,痰被气带动,刺激肺,就咳。为什么饭后咳?吃饭后脾胃开始工作,气机一动,痰也跟着动,又刺激肺,再咳一轮。痰一吐出来,肺气暂时通了,人就舒服。但脾还在生痰,过一阵痰又上来,就又咳。」

他在病历上写下方子: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。

「二陈汤是化痰基础方。陈皮理气化痰,十五克。半夏燥湿化痰降逆,用姜半夏,十五克。茯苓健脾利水渗湿,三十克。甘草调和,十克。临床上陈皮、半夏都可以用到十五克左右,茯苓可以多到三十克。甘草一般十克就够了。」

他停了一下,专门讲半夏:「半夏刺激性比较强,有些人吃后口麻,但一般过一阵会自己好。用姜半夏比生半夏安全多了。如果病人反映口麻,要留意,虽然大多数没事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」

「三子养亲汤:白芥子、苏子、莱菔子。三个都是种子,要打碎了用布袋包着煎,不然药渣散得到处都是,也让药更出味。」

秦叔把这三味药一一剖析。

「白芥子,温肺化痰、散结通络,专门化寒痰。但它温燥,容易刺激胃,一般三克左右,不宜多。」

「苏子,降气化痰、止咳平喘。对肺气上逆、痰多咳嗽很好用,可以多用一些,三十克都可以。」

「莱菔子,就是萝卜籽。消食行气、化痰降气。饭后咳、食积生痰的人,这味药非常合适。」

老伯拿方子走了,秦叔又加了句叮嘱:「少喝冻饮,少吃甜腻油炸。你不戒口,我给你开再多药也白搭。」

老伯走后,秦叔说:「痰湿咳嗽短期可以明显改善,三四天痰少一大半、胸闷减轻。但真正要不反复,长期调理脾胃才是最关键的。尤其老人家,脾肺之气本来就慢慢减弱。治不难,坚持调理才难。」

下午来了一个情况更重的。五十来岁的搬运工人,痰特别多,白得发灰,怕冷,精神差。秦叔说这是寒痰,比一般痰湿更寒,阳气不足。

「寒痰重用细辛、干姜。」他说,「细辛温肺化饮,但有毒,一定三克以内。干姜温中散寒、温肺化饮,但温燥容易上火,从三克、六克小量开始。」

他在二陈汤基础上加了党参、白术:「脾虚,气不足,推动力不够,痰湿才堆在那里。光利水不够,还要补气健脾。加了党参白术,就接近六君子汤的思路了。如果水湿饮邪明显,还有苓桂术甘汤温阳化饮的思路可以参考。」

工人走的时候,秦叔对我说:「很多慢性咳嗽不是三天两天能解决的。有些人需要一个月、两个月,甚至半年、一年。调理的效果不是每天都像变魔术一样明显,而是慢慢发现:早上咳得少了,收工没那么累了,痰没那么多了。这种变化安静,但踏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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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痰里加了热

接下来几天,秦叔带我看了另一种更难缠的咳嗽:痰热咳嗽。

「痰湿咳嗽是单纯的痰。痰热咳嗽,是痰湿的基础上又出现了热。痰加上了热,就不是痰多痰少的问题了。热让痰变得更黏、更稠、更难咳出来。咳得碎碎的,好像能出来一点,又出不干净。」

那天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做装修的。他说痰很多,黄的,黏,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。口干,小便黄,大便干,已经几天没去了。讲话的时候被痰卡住,要清清嗓子才能继续说。

秦叔指着他的脉象让我感受,脉滑数。舌红,苔黄腻。

「这是典型的痰热。痰湿在内,日久化热。痰被热煎,就像煲汤,越煲越浓。」

他在纸上写下治疗思路:「清金化痰。金就是肺,清金就是清肺热。化痰就是让黏住的痰变松、变得容易排出来。但不能一味苦寒猛攻。热容易伤肺阴,肺阴一伤,咳更缠绵。」

他画了一张药单给我看:黄芩、山栀子、知母、桑白皮清肺热;贝母、瓜蒌化痰润肺;桔梗载药上浮;胆南星针对痰热重、痰黏难出。

「你注意,黄芩、栀子这一类偏苦寒。苦能降,能清热。但太苦就可能刺激胃,有人吃了会恶心想吐。所以清热不是越猛越好。」

他打了个比方:「台湾有白苦瓜饮品,淡淡的苦,喝起来舒服。但如果用香港那种很苦的雷公凿苦瓜榨汁,一口下去脸都皱成苦瓜。苦味不是越重越好,太苦就不是降,可能变成催吐了。黄芩一般用十到十五克,三十克就要看人。」

「瓜蒌分三个层次。」秦叔掰着手指头数,「瓜蒌皮宽胸理气化痰,瓜蒌仁润肠通便化痰,全瓜蒌兼顾二者。为什么咳嗽要管大便?你看他几天没去了。肺与大肠相表里,大肠堵了,气机下不去,肺气也就降不下来。肺气不降,咳更重。」

男人说:「我确实觉得胸口堵,咳不出来。」

秦叔点点头:「大便一通,气机顺畅,胸中就不那么闷了,痰也容易松动。就像水管堵了,不能只擦水龙头。下面堵住了,上面也会出问题。」

「桔梗在这里是引路人。它能把药力带到上焦肺部,让其他药更好地作用在需要的部位。」

他又介绍了胆南星:「天南星本来是温燥的,常用在寒痰。但拿牛胆汁制过,就变成了胆南星,性质偏凉,专门对付痰热。同一味南星,姜制偏温,胆制偏凉。炮制方法不同,药的脾气就不一样。中医用药看炮制,不是看到药名就拿来用。」

男人走之前,秦叔还提了一嘴鱼腥草和鲜竹沥:「痰热重,甚至咽喉肿痛、发热的时候,可以考虑这些清热解毒化痰的药。但要看体质。脾胃虚寒、大便溏的人不能乱用,太寒凉。」

下午,秦叔带我去后院摘了一把薄荷。一边摘一边说:「你看痰热这一路,多个器官在联动。脾生湿,湿聚成痰,痰郁化热,热煎津液,痰更黏。黏痰堵肺,肺气不降,咳嗽加重。严重了,还可能影响大肠,便秘反过来又让肺气更难降。」

他把摘下的薄荷放进竹篮:「治病是画一条完整的链条,不是抓一个点猛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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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气不顺,咳不停

入冬前的几天,香港天气有点闷,不下雨也不出太阳。诊室的帘子拉了一半,光线半明半暗。

那天下午,一个中年女人打电话来预约,阿芬接完后跟我说:「何太,老病号。脾气很大,每次来都跟秦叔吵两句。但她咳嗽一犯,也只有秦叔能按住。」

何太一进门我就明白阿芬说的是什么了。她走路的步子很重,坐下来先叹了口气,开口就是抱怨:「秦大夫,我又咳了。上个月刚好了几天,跟我老公吵了一架,又咳起来。咳得胸口两边扯着痛。」

秦叔不急,慢慢问:「咳嗽什么时候最厉害?」

「就是心情不好、烦躁、生气的时候。还有晚上,越想事情越咳。」

「痰呢?」

「有,但黏,出来不爽。有时候嘴里苦。」

「口苦?」秦叔在病历上写了三个字:肝火犯肺。

何太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情绪不好引起来的咳嗽,有专门的治法。不是清肺热化痰那么简单。」

「这种咳嗽,根在肝。肝主疏泄,管气机通畅。一个人长期心情压抑、爱发火、容易急躁,肝气就郁住。气郁久了化火,火往上走,最上面是肺。火烧到肺,肺被扰动,气不顺,就咳。」

他让我记住肝火犯肺的几个特点:「第一,咳嗽随情绪波动。生气后加重,心情好时减轻。第二,气往上冲,咳得急,胸胁牵痛。第三,口苦,口干。第四,痰黏,咽喉不利。」

「为什么口苦?肝胆有热,胆汁上逆,就口苦。」

「为什么胸胁痛?肝经走身体两侧,肝气不舒畅,两边肋骨就会胀、会痛,咳的时候更明显。」

秦叔写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药名:「黛蛤散。」

「青黛,清肝火;蛤壳,清肺化痰、软坚散结。两味合用,专门针对肝火犯肺、咳嗽气逆、痰热壅阻这个局面。」

「青黛是偏寒的,不适合脾胃虚寒的人。但何太体质偏热,脾气又大,用这个方向正合适。」

他补充:「清肝火的药不止青黛。龙胆草、栀子、黄芩、桑白皮、菊花都可以在不同情况用。菊花偏清肝明目、疏散风热,对上焦热有帮助。桑白皮清肺热、泻肺气。如果胸部气机不畅、胸闷严重,还可以加瓜蒌皮宽胸理气。如果胸胁刺痛、气滞血瘀,加丹参、郁金活血化瘀、疏肝理气。」

那天收诊后,秦叔指着我笔记本上画的脏腑关系图说:「咳嗽不是孤立的一个声音。它背后可能是气不顺、痰堵、火烧、瘀血,几件事一起在开会。肝脏像个调度主管,调度一出问题,下面几个部门全乱套。肺就是那个被牵连最深的。」

「治肝火犯肺,不能只治肺。肺的咳嗽是结果,肝的火是原因。不灭火,光按喇叭,没用。」

阿芬在旁边收拾药柜,没忍住说了一句:「何太每次来都跟秦叔吵,秦叔也不生气。」

秦叔看了一眼药柜:「病人发脾气,很多不是对你发脾气,是身体难受压不住了。你跟他吵回去,没用。把病治好,脾气自然就小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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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 咳久伤阴

冬天快到了。秦叔说,有一种咳嗽跟季节无关,跟时间有关。

「外感咳嗽拖太久,风寒风热、痰湿痰热、肝火犯肺,任何一个拖长了,都可能伤到肺阴。肺阴一伤,咳嗽就缠绵不愈。」

那天下午来的是一个退休教师,六十多岁,清瘦,说话声音不高。他咳了很久,说不上来具体多久,只觉得好像从入秋到现在一直没好过。

「咳得不算猛。就是干咳,痰很少,有时咳半天才出来一点黏的。下午三四点开始觉得身上热,手心脚心发热。晚上睡着了会出汗,醒了汗就停了。」

秦叔看他舌头:舌红,少苔,舌面干,有裂纹。把脉细数。

「肺阴虚咳嗽。」秦叔说,「不是邪气特别猛,是正气不够用了。肺阴不足,肺失去濡养,这个咳不剧烈,但缠着不走。」

老师有些着急:「是不是治不好了?」

秦叔摇头:「能治。但要有耐心。阴虚不是一两天形成的,也不可能一两剂药就补回来。像一片旱地,你浇水不能一桶倒下去,要慢慢润。」

他开了方子:沙参、麦冬、玉竹滋阴润肺生津;天花粉清热生津;甘草调和缓急止咳;桔梗宣肺利咽;地骨皮清虚热、退潮热。

「沙参、麦冬、玉竹,这三味是养阴润肺的主力。性质比较平和,不像一些温补药那样容易上火。沙参益胃生津,麦冬还能清心除烦,玉竹养阴润燥。」

阿芬认出了地骨皮:「这味药是不是退潮热的?」

「对。」秦叔说,「地骨皮是枸杞的根皮,专门清阴虚发热、退潮热。下午低烧、手足心热、盗汗的人,加这味药有针对性。」

老师走了以后,秦叔专门讲了一个容易出错的点。

「有些阴虚的人,一听说自己虚,就猛补。这是最容易踩的坑。肺阴虚不是单纯气不够。如果一味温补,比如人参、黄芪用太重,反而可能助火,让咳更凶。」

「阴虚的人要润,不能燥。沙参、麦冬、玉竹、百合,这些药润而不腻、补而不燥。反过来,如果去吃羊肉、喝姜汤、吃人参,等于给干柴旁边放打火机。」

他顿了顿:「饮食也一样。少吃辛辣煎炸烧烤,少喝酒,少熬夜。熬夜最伤阴。肺阴不足的人再熬夜,把最后那点阴液也熬干了,第二天喉咙更干、咳更咳。」

傍晚,秦叔把我叫到窗前。外面天色暗了,大楼的影子压下来。

「外感咳嗽和内伤咳嗽不是两条平行线。它们会互相转化。外感咳嗽拖久了,可以损伤肺气肺阴,慢慢变成内伤;本来体质就虚的人,也更容易一受外感就咳,而且不容易好。」

「所以咳嗽要看病程。短期咳嗽和拖了一个月、三个月的咳嗽,处理思路完全不同。拖久了,肺功能下降,皮肤卫外功能变差,容易反复感冒、出汗异常、怕风。病是从一个点开始的,但拖着拖着就变成一个面,最后整个系统都受影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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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ttraction志同道

第三十八章 咳嗽的逻辑是身体的逻辑

最后一节课,秦叔没有讲新病例。他把之前所有咳嗽的笔记摊在桌上,给我作一个系统的收尾。

「咳嗽这件事,我们从风寒讲到风热,从痰湿讲到痰热,从肝火讲到肺阴虚,还讲了一种比较少见但确实存在的:阳虚咳嗽。」

「阳虚咳嗽的人,面色偏白,怕冷,精神不足,痰清稀,咳嗽反复。夏天也可能觉得身体里面冷。这种不是清热,是温阳、温肺、化寒痰。」

「会用到的思路有附子、干姜、细辛、桂枝。但附子不是普通养生茶。它需要先煎,入口如果有麻感说明毒性没处理干净,要特别小心。温阳药不是越热越补,用错了会出问题。」

他指着那堆笔记本:「阳虚咳嗽的判断,不只是看咳。要看精神状态有没有好转,痰量有没有减少,能不能走一走动一动,怕冷有没有减轻,胸闷气短有没有改善,大小便睡眠有没有变化。中医看的是整体的趋向性,不是单个指标。」

窗外开始落雨点。阿芬起身关窗。

秦叔把桌上的方剂分类整理好:「风寒要散,风热要清,风燥要润,凉燥要温散,痰湿要化痰健脾,痰热要清热化痰,肝火要清肝泻肺,阴虚要滋阴润肺,阳虚要温阳散寒。」

「九个方向,但逻辑是同一套:辨清楚寒热虚实,辨清楚邪气在哪,正气哪里弱。」
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细雨:「咳嗽不是小事。它是身体给我们的信号。痰湿太重,火气太旺,情绪太堵,肺阴被耗,阳气不足。每一声咳,背后都在讲一个故事。能把这些故事读懂,治疗才不会偏。」

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。」他转过身,「饮食调护。」

「痰湿重的人,少吃甜腻、奶茶、油炸、冰冷。这些东西最容易生痰湿。痰湿一重,咳嗽反复。甜腻冷饮宵夜重口味,会让脾胃运化变差,水湿停在体内,痰就来了。你每吃一口甜腻、每喝一杯冻饮,都是在给痰湿续费。」

「阴虚的人,重点是少耗阴。熬夜、辣椒、烧烤、酒、情绪内耗,都会让阴液更亏。适合温和滋润的饮食:银耳、百合、莲子、梨、麦冬茶。但也要看脾胃能不能受。脾胃虚寒的人,太多滋腻寒凉的东西也会不舒服。」

「情绪型咳嗽的人,要学会疏肝。散步、慢跑、拉伸、深呼吸,少憋气,少憋情绪。长期把话憋在心里,身体迟早会用咳嗽、胸闷、胃胀来提醒你。」

他放下茶杯:「这些不是养生鸡汤。这些是治疗的一部分。药再好,生活习惯不对,等于一边补一边漏。」

我把笔记本合上。秦叔从窗前走回来,拿起了他的旧保温杯。

「中医看咳嗽,不是见咳止咳。同一声咳,背后是九条不同的路。哪条路堵了,该修哪条,不该修哪条。这就是辨证。」

「你把这九条路记在心里,以后面对任何一个咳嗽的病人,就不会只有一个止咳糖浆的答案。」

雨越下越大。阿芬开了诊所里的灯,昏黄的光打在旧药柜上。

秦叔说:「喘证也不急。先把咳嗽这九层吃透。吃透了咳嗽,喘证就好懂了。不是在咳嗽的基础上加东西,而是咳嗽的逻辑就是喘证的逻辑。」
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香港的雨夜,街灯在地上的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光。

这几个月来,我跟着秦叔看了几十个病人。从感冒到咳嗽,从一个方到现在这九条路。我想起第一天走进诊所时秦叔说的那句话:中医看病,不是看化验单,是看一个活人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、特定状态下的整体表现。

每一声咳,背后真有一个活人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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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卷四完。咳嗽全篇始于卷三风寒风热痰湿阴虚,至卷四风咳麻杏石甘、温燥凉燥、痰湿痰热、肝火犯肺、肺阴虚、阳虚九类收官。下一卷:喘证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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