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ttraction志同道

卷一·拜师与辨证的门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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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第一次走进诊所

我第一次见到秦叔,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。

诊所藏在旧楼二层,楼梯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上面用楷书写着「秦振中内科诊所」。牌子右下角有一道裂缝,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磕过。我抬头看了三秒钟,才确认自己没走错。

推门进去,一股混合着药材、旧木头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前台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头也不抬地翻着一本账簿。

「找秦大夫?」她问。

「我来学东西的。」我说。

她这才抬起头,打量了我一眼,然后朝里间喊:「秦叔,有人找。」

里间的门帘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已经不辨颜色的花纹。门帘后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的老人走了出来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神很亮。

「坐。」他指了指诊台旁边的木凳。

我坐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,戴上,然后看着我。

「为什么想学中医?」他问。

这个问题我准备了很久。我在金融行业做了十几年中后台,熬夜、外卖、久坐,三十岁之后身体开始出各种问题。胃痛、失眠、颈椎僵硬,去医院做过胃镜、CT、核磁共振,各项指标都说没事,但身体就是不舒服。后来朋友介绍了一个中医,喝了两个月中药,居然好多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翻《黄帝内经》,越看越觉得里面有一套我完全不懂的逻辑。

「我想弄明白,中医是怎么看病的。」我说。

秦叔听完,点了点头,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
「很多人来我这里,都说想学中医。」他说,「有的人想给自己治病,有的人想开个养生馆,有的人听说中医能赚钱。你属于哪一种?」

「我想给自己治病。」我承认。

「那你可以走了。」他说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「给自己治病的人,最容易害自己。」秦叔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手帕擦了擦,「中药不是保健品,辨证错了,吃反了方向,身体只会更糟。你想学,先学会怎么看别人。看懂了别人,才看得懂自己。」

说完,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从诊台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我。

「这是我给学生用的笔记,你先看看。中医内科学,不是只看胃痛、感冒、咳嗽这些内科病。它是用中医的理论,去讲清楚每一个病是怎么来的、在身上留下什么痕迹、应该怎么治、以后怎么防。病因、病机、证候、辨证论治、预防护理,一个都不能少。」

我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句话:

「中医看病,不是看化验单,是看一个活人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、特定状态下的整体表现。」

秦叔看我盯着这句话,又说:「这句话你记住。以后你学多了,会发现自己总想靠某个指标下判断。指标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
那天下午,我没有学到任何药方。秦叔只让我坐在诊台旁边,看他怎么接待病人。

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,说最近睡不好。秦叔没有立刻问睡眠,而是问:「大便怎么样?」

老太太愣了一下,说:「两三天一次,有点干。」

秦叔又问:「胃口呢?口苦不苦?晚上是睡不着,还是睡不沉?」
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。问完,他让老太太伸出舌头,他看了一眼舌苔,又给她把脉。整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。

「你这是肝胃不和,肝火扰了心神。」秦叔说,「我给你开几副药,先把大便调顺,睡眠会跟着好一些。还有,晚上别喝浓茶,睡前两小时别刷手机。」

老太太走后,我忍不住问:「您为什么不直接问睡眠,要先问大便?」

秦叔一边写药方一边说:「中医看病,叫辨证论治。四个步骤:望、闻、问、切,这叫四诊。四诊收集到的信息,拿来辨证。辨证清楚了,再论治。论治就是决定用什么治法、开什么方、吃什么药。」

他停笔,看着我。

「睡眠不好,原因很多。有心血不足的,有痰热扰心的,有肝火旺的,有胃气不和的。你不把全貌问清楚,就下判断,那是猜,不是辨证。」

我点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接下来一整个下午,我看了十几个病人。秦叔每次都问得很细,有时候一个问题会反复确认。有个年轻人说头痛,秦叔问他是「胀痛」「刺痛」还是「空痛」。年轻人想了半天才说:「像是紧箍咒那种,胀胀的。」秦叔说:「那就是胀痛,多半是气滞或肝阳上亢。」

傍晚,诊所的病人走光了。阿芬,也就是前台那个女人,开始收拾药柜。秦叔泡了一杯茶,坐在诊台后面,看着我。

「今天看了这么多,你记住什么?」他问。

我想了想,说:「中医看病,先看整体,再下判断。不能靠一个症状就定论。」

「还有呢?」

「四诊合参。望闻问切,缺一不可。」

秦叔点点头,喝了一口茶。

「这两句够你用三个月。」他说,「明天开始,你跟我学怎么辨证。记住,做功课要演全套,不能偷工减料。」

我收起笔记本,走出诊所。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,街灯亮起,空气里还是闷热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木牌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走进了一间很老的屋子,里面藏着一整套我还看不懂的规矩。

但这规矩,我愿意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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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胃痛的推演

第二天上午,我刚到诊所,就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候诊区。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脸色发黄,双手按在胃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
阿芬压低声音对我说:「老病人了,陈老板,做建材生意的。每次来都是胃。」

秦叔把我叫到诊台后面,让我坐下,然后对陈老板说:「进来吧。」

陈老板走进来,坐下,还没开口就叹了一口气。

「秦大夫,我这胃又不行了。」

「怎么个不行法?」秦叔问。

「胀,痛,吃不下饭。昨天跟供应商吵了一架,晚上就开始痛,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」

秦叔点点头,问:「痛的位置在哪里?你指给我看看。」

陈老板用手指按住上腹部,也就是胃脘的位置。

「这里,有时候偏左一点。」

「是胀着痛,还是绞着痛?痛起来是固定在一个地方,还是游来游去?」

陈老板想了想:「胀着痛,不是很尖锐。位置……有时候这里,有时候又跑到旁边去,说不准。」

秦叔转头看我:「你记住这个感觉。胀痛,痛无定处,这是气滞的特点。」

我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:胀痛、痛无定处、气滞。

秦叔继续问:「生气之后加重?」

「对,一吵架就加重。平时也有点不舒服,但不明显。」

「打嗝吗?反酸吗?」

「打嗝,特别是吃完饭。反酸倒不多。」

「大便呢?」

「有点干,两三天一次。」

秦叔让陈老板伸出舌头。我看了一眼,舌苔薄白。

「把舌头伸出来,不要用力。」秦叔说,「你看,舌苔薄白,说明还没有明显化热。如果舌红苔黄,那就要考虑郁而化火了。」

他又给陈老板把脉,然后让我也试了一下。脉象弦,像按在琴弦上,绷得很紧。

「弦脉主肝,」秦叔说,「肝郁气滞,脉就弦。」

他坐回诊台后面,拿起笔,但没有立刻写方子,而是看着我。

「周牧,你来推演一遍。这个人,病在哪里?是什么性质?」

我翻开笔记本,按昨天秦叔教的步骤,一个一个过。

「病位在胃,因为痛在胃脘,有胃胀、嗳气。病性是气滞,因为胀痛、痛无定处。病因是肝气犯胃,因为生气后加重,脉弦。」

秦叔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问陈老板:「你平时脾气急不急?」

陈老板苦笑:「做生意的,脾气能不急吗?」

「所以你不是胃有问题,是肝在欺负胃。」秦叔说,「中医讲五行,肝属木,胃属土。木克土,肝的气机不顺,就会去侵犯胃。这叫肝气犯胃。」

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:一个箭头从「肝」指向「胃」。

「肝气郁结,气机不通。胃主通降,胃气得降才舒服。肝气一犯胃,胃气就降不下去,堵在那里,所以胀痛、嗳气、吃不下。气机堵久了,不通则痛。」

陈老板听懂了,点点头:「那我是不是该吃胃药?」

「光吃胃药没用。」秦叔说,「你的根在肝,不在胃。如果只治胃,肝气还在那里顶着,过几天又犯。要疏肝理气,和胃止痛。把肝气理顺,胃自然舒服。」

他写下一个方子:柴胡疏肝散加减。

「柴胡、白芍、川芎、香附、陈皮、枳壳、甘草。柴胡疏肝解郁,白芍柔肝止痛,川芎行气活血,香附理气宽中,陈皮、枳壳和胃降逆。这是治本,不是只给你止痛。」

陈老板拿着方子去抓药。秦叔对我说:「你来复盘。」

我整理了一下:

「第一步,四诊收集信息。问诊知道胃胀痛、嗳气、生气加重、大便干;望诊看到舌苔薄白;切诊脉弦。第二步,辨证。病位在胃,病性为气滞,病因是肝气犯胃。第三步,论治。治法是疏肝理气、和胃止痛。方药是柴胡疏肝散。」

秦叔听完,摇摇头。

「差一步。」他说。

「差哪一步?」

「预防护理。」秦叔说,「你只想到吃药,没想到他回去之后还会生气、还会应酬、还会熬夜。病治好了,生活方式不改,三个月后又回来。中医内科学最后一步,是教病人怎么不再犯。」

他把陈老板叫回来,叮嘱了几句:

「第一,别空腹喝酒。第二,晚饭别吃太晚,七分饱。第三,生气的时候别吃东西,吃了也堵在胃里。第四,晚上十一点前睡觉。肝在夜里休息,你不让它休息,它白天就折腾你的胃。」

陈老板连连点头。

送走陈老板后,秦叔对我说:「刚才你辨证,基本对了。但有个细节你差点漏掉。」

「什么细节?」

「大便干。」秦叔说,「肝气犯胃,气机不畅,大肠传导也会受影响。所以他的大便干,不是单纯的便秘,是胃降失常连带的。你治胃的时候,要想到大肠;治肝的时候,要想到脾胃。中医看的是整体,不是孤零零的一个胃。」

我把这句话也记下来。

下午诊所不忙,秦叔泡了一壶普洱,给我讲肝气犯胃的几种变化。

「肝气郁结,开始是气滞。气滞久了,会化火,叫肝郁化火。化火之后,人就会口苦、咽干、烦躁、舌红苔黄。再发展下去,气滞还会导致血瘀,痛就变成刺痛,固定不移,舌质紫暗。」

他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「所以同一个病人,第一次来可能是肝气犯胃,第二次来可能是肝胃郁热,第三次来可能是瘀血阻络。病是活的,方子也要跟着变。你不能因为他是老病人,就照搬上次的方子。」

「那怎么判断变没变?」我问。

「重新四诊,重新辨证。」秦叔说,「每一次看病,都是第一次看病。」

我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最显眼的位置。

窗外传来一阵雷声,夏天的雨说来就来。阿芬起身关窗户,药柜里的药材被风一吹,散发出一股苦涩而清醒的味道。

我忽然意识到,秦叔教我的,不只是怎么开方子。他是在教我一种思维方式:不要急着下结论,先把信息收全;不要只盯着一个点,要看到前后的联系;不要把病当成敌人,要理解它在你身上走过的路径。

那天晚上,我把陈老板的病例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辨证作业:

患者:陈某,男,四十余岁。

主诉:胃脘胀痛,嗳气,生气后加重。

四诊:胃脘胀痛,痛无定处,嗳气频作,纳差,大便干,舌苔薄白,脉弦。

辨证:肝气犯胃,胃失和降。

治法:疏肝理气,和胃止痛。

方药:柴胡疏肝散加减。

调护:忌恼怒,节饮食,慎起居。

秦叔看了我的作业,只改了一个字。他把「忌恼怒」改成了「少恼怒」。

「完全忌掉,凡人做不到。」他说,「少生一点,比一次都不生更实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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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病因不只是外来的

陈老板的胃痛让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肝气犯胃。但秦叔说,这只是病因里的一小块。中医讲病因,分为外感、内伤和不内外因三大类。想学好内科,得先把这套分类装进脑子里。

那天早上,诊所还没开门,秦叔就把我叫到后院。后院里种着几盆薄荷、紫苏和艾叶,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。他指着天上的云说:「你看今天什么天?」

「阴天,闷热。」我说。

「这种天最容易外感湿邪。」他说,「六淫邪气,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,都是外感病因。它们从皮肤、口鼻进入人体,先犯皮毛,再犯肺卫。所以感冒初起,往往是恶寒、发热、头痛、鼻塞。」

「六淫和细菌病毒有什么关系?」我问。

秦叔看了我一眼:「中医不讲细菌病毒,中医讲的是邪气在人体上的表现。同样是感冒,有人表现为风寒,有人表现为风热,有人表现为暑湿。表现不同,治法就不同。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病毒,你需要知道邪气在人体里造成了什么状态。」

我点点头。这种思维方式和我过去习惯的很不一样。

上午第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女孩,大学生模样,穿着短裙,膝盖露在外面。她说自己拉肚子,已经拉了三天。

秦叔问:「是不是吃了生冷的东西?比如冰淇淋、冰奶茶?」

女孩点头:「前天喝了两大杯冰柠檬茶。」

「肚子痛不痛?是不是绞痛?大便稀不稀?有没有像水一样?」

「痛,一阵一阵的。大便很稀,有时候像水。」

秦叔让她伸出舌头,舌苔白腻。又把脉,脉濡。

「寒湿伤脾。」秦叔说,「脾喜温恶寒,喜燥恶湿。你一下子灌进去那么多冷饮,脾阳被伤,运化失常,水湿下注,所以腹泻。这是饮食所伤,属于内伤病因。」

他开了藿香正气散加减,又叮嘱:「这几天别吃生冷瓜果,粥最好,加点生姜。你这不是什么大病,但如果不忌口,拖成慢性腹泻就麻烦了。」

女孩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你看,病因分很多种。同样是腹泻,她是因为饮食生冷。如果是情志不畅导致的腹泻,那就要疏肝健脾;如果是外感寒湿导致的腹泻,那就要解表化湿。同一个症状,病因不同,治法完全不同。」

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分类图:

外感病因: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(六淫)

内伤病因:七情(喜怒忧思悲恐惊)、饮食、劳逸、房劳

病理产物:痰饮、瘀血

秦叔看到我的图,补充了一句:「还有病理产物性病因。痰饮、瘀血,本身是人体正常的津液血液运行失常之后形成的,但它们形成之后,又会反过来致病。这叫因病生痰,因痰生病;因病致瘀,因瘀致病。」

中午诊所关门,秦叔带我去附近一家茶餐厅吃饭。他点了一份白切鸡饭,我要了一份叉烧饭。

「你昨晚几点睡?」他突然问。

「十二点多。」

「长期这样?」

「差不多吧,以前做金融养成的习惯。」

秦叔摇摇头:「劳逸失度。劳,包括体力劳和心劳。你这个年纪,心劳更甚。心主神明,长期思虑过度,耗伤心血;肝主疏泄,长期紧张压抑,肝气郁结。你不是身体差,是用得太狠,又不让休息。」

「那房劳呢?」我问,「这个也会致病吗?」

秦叔夹了一块鸡,蘸了点姜蓉。

「肾藏精,主生殖。房劳过度,耗伤肾精。年轻人不觉得,到中年以后,腰膝酸软、耳鸣、记忆力下降,很多问题都从这里来。但不是说结了婚就不能有性生活,而是说过度了会伤肾,不及了会郁滞。中道最难。」

吃完饭回到诊所,下午来了一个老太太,是陈老板介绍来的。她说自己胸闷、痰多、咳嗽,已经两个月了。

秦叔问:「痰是什么颜色?稠还是稀?」

「白色的,很稠,黏在喉咙里,咳不出来。」

「平时胃口怎么样?有没有觉得身体沉重、犯困?」

「有,整天没精神,想睡觉。」

秦叔让我看她的舌苔:白厚腻。

「这是痰湿内阻。」秦叔说,「脾为生痰之源,肺为贮痰之器。脾虚运化失常,水湿停聚成痰,痰上犯肺,所以咳嗽痰多。痰阻气机,所以胸闷。痰湿困脾,所以身体沉重、犯困。」

他开了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加减。

「二陈汤燥湿化痰,理气和中。半夏、陈皮、茯苓、甘草,加上苏子、白芥子、莱菔子,降气化痰。但她的根在脾,所以还要健脾。脾健了,痰自然少。」

老太太走后,秦叔说:「痰饮这种病邪,很黏人。它不像风寒那样来去快,也不像瘀血那样刺痛明显。它黏在脏腑经络里,让人浑身不舒服,但又说不出哪里特别痛。很多慢性病,高血压、高血脂、肥胖、眩晕,背后都有痰湿的影子。」

「瘀血呢?」我问。

「瘀血是血液运行不畅,停积在体内。它的特点是痛有定处,刺痛,夜里加重,舌质紫暗或有瘀斑。很多心脑血管病、痛经、跌打损伤后遗症,都是瘀血作祟。」

他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。

「我以前有个病人,车祸后肋骨骨折,好了之后一直胸痛,固定在一个点,晚上痛得睡不着。西医查不出问题,说是神经痛。我一看,舌质紫暗,脉涩,这是瘀血阻络。用血府逐瘀汤加减,十剂之后疼痛大减。」

我听着,忽然觉得中医的病因学说像一张网。外感六淫从外而来,内伤七情从里而生,饮食劳逸房劳损耗脏腑,痰饮瘀血既是病理产物又是新的病因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人生病的全部理由。

那天晚上,秦叔在后院给我讲病机。

「病因作用到人体之后,会引起病机变化。核心有几种:阴阳失调、气机失调、脏腑失调、邪正盛衰。」

他指着那几盆植物说:

「阴阳失调,就像这盆薄荷。阳光太多,叶子会焦;阳光太少,叶子会黄。人也是一样,阳盛则热,阴盛则寒,阳虚则寒,阴虚则热。

气机失调,包括气滞、气逆、气陷、气闭、气脱。肝气郁结是气滞,胃气上逆是嗳气呕吐,中气下陷是久泻脱肛。

脏腑失调,就是五脏六腑的功能失常。心主血脉、主神明,肝主疏泄、藏血,脾主运化、统血,肺主气、司呼吸,肾藏精、主水。任何一个脏腑功能失调,都会在全身表现出来。

邪正盛衰,就是正气与邪气之间的较量。正气足,邪气就不容易侵犯;正气虚,邪气就长驱直入。治病,归根结底是帮助正气,祛除邪气。」

夜风吹过后院,薄荷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我抬头看着秦叔,他站在月光下,像一个在讲古老故事的人。

「病机不是死的,是活的。」他说,「同样一个病因,作用在年轻人身上和老年人身上,表现不同;作用在气虚的人身上和痰湿的人身上,表现也不同。你要学会看人,而不是看病。」

我把这句话记下来,心里知道,这才是真正难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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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正气与邪气

跟秦叔学了半个月,我渐渐明白,中医看病最后都要落到一个问题上:人和病,谁占上风。

这就是正气与邪气的关系。

正气,是人体自身的抗病能力和修复能力。邪气,是各种致病因素。健康的时候,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。生病的时候,要么是邪气太强,要么是正气太弱,要么两者兼有。

那天早上,诊所来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由儿子扶着进来。老人咳嗽了两个月,痰白稀,气短,说话都没力气。

秦叔问:「夜里咳得厉害,还是白天?」

「夜里厉害,躺下就咳。」

「怕不怕冷?」

「怕,比往年都怕冷。」

秦叔给老人把脉,脉细弱。看舌苔,淡白。

「气虚咳嗽。」秦叔说,「他年纪大了,肺气虚弱,卫外不固,所以反复感冒。感冒没好透,肺气更虚,咳嗽就拖成了慢性。这种咳嗽,不是邪气还有多少,是正气撑不住了。」

他开了补肺汤合玉屏风散加减。

「这种时候不能一味地止咳化痰,要扶正。黄芪、党参补肺气,白术健脾益气,防风固表祛风,再加点陈皮、半夏化痰。正气足了,邪气自然留不住。」

老人的儿子有些担心:「秦大夫,我爸咳了这么久,不用加点猛药把咳止住吗?」

秦叔摇头:「咳嗽是症状,不是病根。他的根是气虚。你只顾止咳,痰堵在肺里出不来,反而容易生变。这叫扶正祛邪,标本兼顾。」

送走老人,秦叔给我详细解释扶正祛邪的几种情况。

「正气不虚,邪气盛,以祛邪为主。比如年轻人感冒初起,恶寒发热,正气足,就直接解表发汗,把邪气赶出去。

正气虚,邪气也不盛,以扶正为主。比如刚才这位老人,主要问题是气虚,邪气不重,就补正气。

正气虚,邪气又盛,就要扶正祛邪兼顾。比如癌症病人化疗后,白细胞低,又合并感染,这种就最棘手。

正气不虚,邪气也不盛,那就调摄预防,不用乱吃药。」

我边记边问:「那什么叫标本缓急?」

秦叔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急则治标,缓则治本。

「标,是表面的、紧急的症状。本,是根本的病因。比如大出血的时候,先止血,这是治标,因为再不止血人就没命了。血止住之后,再慢慢调理气血,这是治本。

再比如一个人哮喘发作,喘得吸不上气,这时候先平喘治标。喘平了,再补肾纳气治本。不能放着急性症状不管,慢悠悠地调根本。」

他顿了顿,又说:「但也不是所有急症都要治标。有些急症本身就是本的问题,比如阳气暴脱,四肢厥冷,大汗淋漓,脉微欲绝,这时候要回阳救逆,直接治本。所以标本缓急,要看具体情况,不能死记硬背。」

下午,诊所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。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说便秘一周,同时咳嗽三天。

秦叔问完诊,对我说:「你来分析。」

我想了想:「便秘和咳嗽同时出现,按西医看可能是两个病。但中医讲肺与大肠相表里,大肠不通,肺气就降不下去,所以咳嗽。是不是应该通便,咳嗽就会好?」

秦叔露出一点笑意:「有进步。肺和大肠相表里,这是中医脏腑关系里的重要一对。肺气肃降,有助于大肠传导;大肠通畅,也有助于肺气下降。她便秘在先,腑气不通,肺气上逆,所以咳嗽。治她的大便,咳嗽往往能减轻。」

他开了麻子仁丸加减,又加了点杏仁、枇杷叶肃肺止咳。

「这叫上病下取。」秦叔说,「病在上面,治在下面。中医讲整体,就是这个道理。」

女人走后,秦叔泡了一壶茶,开始讲三因制宜。

「因人、因时、因地制宜,这是中医治疗的重要原则。同一个病,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方,治法不一样。」

他指着我说:「比如你,四十多岁,男性,长期熬夜,思虑多,身体偏虚。我给你开方,不能太重,要顾护脾胃。如果是一个二十岁的壮小伙子,同样的病,药力就可以重一些。」

「因时呢?」

「春天肝气升发,用药要顺应升发之气;夏天暑热当令,要注意清暑化湿;秋天燥气当令,要润燥;冬天寒气盛,要温阳。同样是感冒,冬天多风寒,夏天多暑湿,用药自然不同。」

「因地呢?」

「北方干燥寒冷,南方人腠理疏松,北方人腠理致密。香港潮湿,人多痰湿,用药要注意化湿。四川盆地潮湿多雾,人多湿热。新疆干燥,人多燥证。地域不同,人的体质和常见病也不同。」

他说到这里,阿芬插了一句:「秦叔以前在大陆行医,后来才来香港。刚来的时候,按北方的经验开方,效果不好,后来才慢慢适应这边的湿热气候。」

秦叔点点头:「就是这个道理。书本是死的,临床是活的。」

那天傍晚,诊所来了一个中年男人,面色潮红,眼睛发红,说头痛、失眠、口苦。

秦叔把脉后,脉弦细数。看舌,舌红少苔。

「肝阴虚,肝阳上亢。」秦叔说,「阴虚不能制阳,阳气往上冲,所以头痛、面红、眼睛红、失眠口苦。这种情况,不能一味地清肝泻火,因为火是虚火,根在阴虚。要壮水制火,滋肾养肝。」

他开了杞菊地黄丸加减。

「肝肾同源,肝阴虚往往和肾阴虚有关。滋肾水以涵肝木,这叫滋水涵木,也叫壮水制火。水足了,火就降下来了。」

我在笔记本上写下:壮水制火,即滋阴以制虚火。

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年轻母亲,说自己孩子五岁,最近食欲不振,肚子胀,大便稀。她带着孩子一起来了。

秦叔给孩子看了舌苔,问了饮食,然后说:「肝木乘脾。孩子脾气急,爱哭闹,肝气过旺,克制脾土,所以食欲差、腹胀、便溏。治要疏肝健脾,抑木扶土。」

他开了逍遥散加减,剂量很轻。

「小孩子的药,要轻灵。脾常不足,肝常有余,不要一味地补,也不要一味地泻。这也是因人制宜。」

年轻母亲问:「您说的肝木乘脾,和虚则补其母有什么关系?」

秦叔有些意外,看了她一眼:「你懂五行?」

「看过一点书。」

「肝木乘脾,是肝气太旺欺负脾土,要疏肝健脾。虚则补其母,是另一层关系。比如肝虚,就补肾,因为肾属水,水生木,肾是肝的母亲。脾虚,就补心,因为心属火,火生土,心是脾的母亲。这叫培土生金、滋水涵木、补火生土,都是虚则补其母的思路。」

那天的病人走后,诊所安静下来。我坐在诊台后面,把今天学的内容整理了一遍:

扶正祛邪,要看正气邪气的盛衰。

标本缓急,急则治标,缓则治本。

三因制宜,因人、因时、因地制宜。

表里相关,肺与大肠相表里。

虚实补泻,虚则补其母,壮水制火。

秦叔走过来,看了一眼我的笔记。

「记这些没有用。」他说。

我愣住了。

「你要记住的不是这些词,是这些词背后的判断。」他说,「什么时候扶正,什么时候祛邪,什么时候治标,什么时候治本,什么时候该补母,什么时候该泻子——这些才是临床要练的工夫。方子可以查书,判断要靠脑子。」

我合上笔记本,点点头。

窗外,香港的夜色已经铺展开来。远处有车流的声音,近处有阿芬收拾药柜的响动。我忽然觉得,这间小小的诊所,比我想象的大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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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一场感冒

学完胃痛和病因病机,我以为自己已经入门了。直到我自己感冒,才发现理论和身体之间,隔着一个太平洋。

那天早上醒来,我觉得喉咙有点干,鼻子不通气。我以为是空调吹多了,没在意,照常去诊所。

秦叔看了我一眼,说:「你昨晚盖被子没有?」

「盖了,但半夜热,踢了。」

「现在什么感觉?」

「鼻塞,有点怕冷,头有点痛。没什么大事。」

秦叔让我伸出舌头,看了一眼,又问:「出汗吗?」

「没有,觉得有点冷。」

「怕风吗?」

「怕,刚才吹风觉得不舒服。」

他给我把脉,脉浮紧。

「风寒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风邪犯肺卫,卫阳被遏,腠理闭塞,所以恶寒、发热、无汗、头痛、鼻塞。脉浮,说明病在表;脉紧,说明有寒。」

我这才意识到,自己真的感冒了。

秦叔对阿芬说:「给他抓一剂荆防败毒散。」

然后他对我解释:「感冒,是感受风邪或时行病毒引起的肺卫表证。肺主皮毛,肺开窍于鼻。风邪从皮毛或口鼻而入,首先犯肺卫,所以你会鼻塞、流涕、打喷嚏、咳嗽、头痛、恶寒、发热、全身不适。」

「时行病毒是什么?」我问。

「就是流行性感冒病毒。中医叫时行病邪,传染性强,症状重,一家人可能同时得病。普通感冒症状轻,一般不传变;时行感冒来势猛,容易化热入里。」

阿芬把药抓好了,秦叔教我怎么看:

「荆芥、防风祛风解表,柴胡、薄荷疏散风热,前胡、桔梗、枳壳宣肺止咳,茯苓健脾利湿,川芎行气活血止痛,羌活、独活散寒祛湿。这是风寒感冒的常用方。你在香港,湿气重,风寒感冒常常夹湿,所以用荆防败毒散比单用麻黄汤更合适。」

他特意叮嘱阿芬:「荆芥、薄荷后下,煎好前五分钟再放进去。芳香类药物久煎会失效。」

「后下?」我注意到这个词。

「中药煎服有讲究。有些药要先煎,比如矿石类、贝壳类,质地坚硬,有效成分不容易出来,要先煎二十分钟到半小时。有些药要后下,比如芳香解表药、理气药,久煎会挥发,所以要在快煎好的时候放下去。还有些药要包煎,比如粉末状或带毛的药物,防止刺激咽喉。这些细节,直接影响疗效。」

我拿着药回家,按秦叔说的煎。水开后下药材,文火煎二十分钟,最后五分钟放荆芥和薄荷。煎出来的药汤呈褐色,有一股辛辣的香气。我趁热喝下,盖上被子发汗。

大概一个小时后,我开始微微出汗,鼻塞明显减轻,头也不那么痛了。

第二天我去诊所,秦叔问:「怎么样?」

「好多了。出汗之后轻松很多。」

「风寒感冒,治法是辛温解表,祛风散寒。汗一出,邪气就随汗而解。但记住,发汗不能太过。大汗淋漓,反而会伤阳气,邪气也不一定去得干净。微微出汗最好。」

那天下午,诊所来了一个年轻人,也是感冒,但症状和我完全不同。

他进门就说:「秦大夫,我喉咙痛,鼻子堵,黄鼻涕,头胀痛,浑身发烫。」

秦叔问:「怕冷吗?」

「有一点,但不明显。主要是热。」

「出汗吗?」

「有,出了汗还是热。」

看舌,舌红苔黄。把脉,脉浮数。

「风热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发热重,恶寒轻,有汗,咽喉肿痛,鼻塞流黄涕,咳嗽痰黄,舌红苔黄,脉浮数。这是风热犯表,热毒上攻。治法是辛凉解表,疏风清热。」

他开了银翘散加减。

「金银花、连翘清热解毒,薄荷、牛蒡子疏风散热,桔梗、甘草利咽止咳,芦根、竹叶清热生津。你这个是热证,不能用辛温药,越用越热。」

年轻人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同样是感冒,风寒和风热治法相反。一个要温,一个要凉。辨证错了,药就吃反了。所以很多人自己买感冒药,越吃越重,就是因为没分清风寒风热。」

「那怎么简单区分?」我问。

「看怕冷和发热哪个重。怕冷重、发热轻、无汗、清涕、痰白,是风寒。发热重、怕冷轻、有汗、黄涕、痰黄、咽痛,是风热。这是最粗的分法,临床还要再看舌苔脉象。」

接下来一周,香港接连下雨,天气闷热。诊所里感冒的病人明显增多。

有一个建筑工人,浑身酸重,头昏胀,发烧但汗出不畅,胸闷恶心。秦叔诊断为暑湿感冒。

「暑湿感冒,身热不扬,汗出不畅,肢体酸重,头昏重胀痛,胸闷脘痞,舌苔黄腻,脉濡数。这是感受暑湿之邪,治法是清暑祛湿解表。新加香薷饮加减。」

他一边写方一边解释:「香薷被称为夏月麻黄,能发汗解表、化湿和中。扁豆花、厚朴化湿理气,金银花、连翘清热。暑天感冒,不能光解表,还要清暑化湿。」

又过了几天,一个中年女人来看感冒,症状不重,就是反复好不了,已经拖了半个月。她说自己平时就容易累,说话没力气,一吹风就感冒。

秦叔把脉,脉虚弱。看舌,舌淡苔白。

「气虚感冒。」他说,「她本来正气就虚,感冒之后正气无力驱邪,所以缠绵不愈。治要益气解表,扶正祛邪。参苏饮加减。」

他开方:人参、紫苏叶、葛根、前胡、半夏、茯苓、陈皮、甘草、桔梗、枳壳、木香。

「人参益气扶正,苏叶、葛根解表,前胡、半夏、陈皮化痰止咳。她这种感冒,光解表不行,越发汗越虚。要一边补正气,一边祛邪气。」

女人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感冒看似简单,其实变化很多。风寒、风热、暑湿,这是实证感冒。还有气虚感冒、阴虚感冒,这是虚人感冒。虚人感冒最考验辨证功力。」

「阴虚感冒什么样?」我问。

「身热微恶风寒,少汗,头晕心烦,口干咽燥,干咳少痰,舌红少苔,脉细数。这种人是阴虚体质,感受外邪后,津液更伤。治要滋阴解表,加减葳蕤汤加减。玉竹、白薇滋阴清热,葱白、豆豉、薄荷、桔梗解表宣肺。」

我把这些方子和证型整理成一个表格:

证型主要表现治法常用方
风寒感冒恶寒重发热轻,无汗,头痛身痛,鼻塞清涕,痰白,苔薄白,脉浮紧辛温解表,宣肺散寒荆防败毒散
风热感冒发热重恶寒轻,有汗,咽痛,鼻塞黄涕,痰黄,苔薄黄,脉浮数辛凉解表,疏风清热银翘散、桑菊饮
暑湿感冒身热不扬,汗出不畅,肢体酸重,头昏胀痛,胸闷脘痞,苔黄腻,脉濡数清暑祛湿解表新加香薷饮
气虚感冒反复感冒,恶寒发热,气短乏力,咳嗽痰白,舌淡苔白,脉虚弱益气解表参苏饮
阴虚感冒身热微恶风寒,少汗口干,干咳少痰,舌红少苔,脉细数滋阴解表加减葳蕤汤

秦叔看了我的表格,说:「记方子是初学者最容易做的事,但也是最容易困住你的事。你要记住的不是哪个证用哪个方,而是为什么用这个方。」

他指着表格说:

「风寒感冒用荆防败毒散,因为它能辛温解表、祛风散寒。风热感冒用银翘散,因为它能辛凉解表、清热解毒。气虚感冒用参苏饮,因为它能益气解表、理气化痰。每个方子背后,都对应着一种人体状态。理解了状态,才能理解方子。」

我的感冒彻底好了之后,秦叔让我把这次生病当作一次作业,完整写一份辨证论治。

我写道:

患者:周某,男,四十余岁。

主诉:鼻塞、恶寒、头痛一天。

四诊:鼻塞流清涕,恶寒重,发热轻,无汗,头痛,舌苔薄白,脉浮紧。

辨证:风寒感冒,风邪犯肺卫。

治法:辛温解表,祛风散寒。

方药:荆防败毒散加减。荆芥后下,薄荷后下。

调护:避风寒,服药后覆被取微汗,忌生冷。

秦叔看完,在末尾加了一句话:「空调温度不要太低,睡觉时盖好被子。」

「这也写?」我问。

「预防护理,是中医内科学的一部分。」他说,「病治好了,不教病人怎么不再犯,等于只完成了一半。」

那天晚上,我走出诊所,香港的天空难得露出几颗星星。我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觉得中医玄乎、靠经验。现在我开始明白,中医有自己的逻辑,只是这套逻辑不是建立在显微镜和化验单上,而是建立在一个人整体的状态、时间和环境之上。

秦叔说的那句话,我越来越有体会:

「中医看病,不是看化验单,是看一个活人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、特定状态下的整体表现。」

第一课的最后一个晚上,秦叔泡了一壶茶,对我说:「你学得比我想象的快。但快没有用,要稳。下一课,我们继续。」

我点点头,翻开新的笔记本。

窗外,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。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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