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·辨感冒:风寒风热暑湿寒包火到虚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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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方不是死的

第二课开始那天,我把上周整理好的感冒证型表带去诊所,放在诊台旁边。秦叔泡完茶瞄了一眼,没夸我。

「表做得挺整齐。但别让它把你框住。」

我不明白。

「教材把方剂分成解表剂、清热剂、祛湿剂,是为了初学的人好记。可真到了病人身上,一个方子的用处往往比分类宽得多。」秦叔放下茶杯,「比如荆防败毒散,书上归在解表剂,治风寒感冒。可它不只是治感冒。风湿骨痛、太阳头痛、湿疹急性发作,只要病机是风湿在表,都能从这个思路走。方剂不是死公式,核心是掌握单味药的功效,再根据病机灵活加减。」

他刚说完,诊所门被推开了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进来,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,六月天里显得格外突兀。阿芬抬头看了眼:「梁伯,风湿老病号,今天看来又着凉了。」

梁伯坐下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「秦大夫,我前两日落雨去街市,回来就开始怕冷,浑身酸痛,鼻子塞,流清鼻水。腿还沉,像绑了沙袋。」

秦叔问:「出汗没有?」

「没有,盖两张被都不暖。」

「头痛吗?」

「后颈和头两边扯住痛。」

秦叔让他伸出舌头。舌苔薄白,舌质淡红。把脉,脉浮紧。

「风寒夹湿。」秦叔说,「风邪犯表,寒邪束卫,加上湿邪困住气机,所以怕冷、无汗、身痛、腿沉。」

他转头看我:「你来想,用什么方?」

「荆防败毒散。」我说,「风寒在表又夹湿,这个方能疏散风寒、祛风胜湿。」

秦叔点头,开始写方。荆芥、防风、羌活、独活各十克。

「荆防败毒散整体温性不算猛,用来疏散风寒、祛风胜湿比较合适。在香港,湿气重,风寒感冒常常夹湿,用这个方比单用麻黄汤稳当。」

他一边写一边加药:白豆蔻、砂仁、薏苡仁。

「梁伯腿沉,说明湿邪偏重。湿的特点是重浊,会阻碍气机。人讲话、走路、做动作都靠气推动;湿邪一堵,气机到不了该去的地方,人就沉、坠、困、懒。湿重的时候就要加芳香化湿、利水渗湿的药。白豆蔻、砂仁芳香化湿,薏苡仁利水渗湿。类似的还有藿香、佩兰、白术、茯苓。关键是记住方向:湿重,就要让气机动起来,让水湿有路可走。」

梁伯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你注意他穿衣服的样子。寒邪偏重的人,恶寒明显,无汗,身体拘紧。这种情况可以考虑加麻黄、桂枝,甚至借用麻黄汤思路加强发汗散寒。」

「那为什么不加?」

「麻黄不是不能用,是要看地方、看体质、看病势。」秦叔竖起一根手指,「北方天冷,腠理紧,麻黄有时用到三十克五十克都没事。香港这边腠理容易打开,一般用五到十克,最多十五克。一下子用到三十克,很多人心跳加快、出汗过多,身体顶不住。同一味药,同一个方,在不同地区、不同体质、不同病势下,用量完全不同。」

梁伯走后不久,一个年轻女人捂着胃走进来,脸色发白。

「秦大夫,我感冒两天,今天早上开始吃什么吐什么,连水都喝不下。」

秦叔问:「鼻塞、怕冷、发热有没有?」

「有,鼻水清的,怕冷,头有点痛。」

「想吐之前,胃里是不是胀?」

「对,胀,像有东西顶住。」

秦叔让我看舌苔:薄白。把脉,脉浮。

「她不只是肺卫受邪,邪气已经波及中焦。」秦叔说,「肺经起于中焦,邪气可以顺着经络影响胃。胃本来应该以降为顺,食物往下走;胃气不降,反而上逆,就恶心、呕吐。」

他在原方里加了三味药:紫苏叶十五克、藿香十克、生姜。

「生姜能止呕,民间煲姜水、姜糖水止呕就是这个道理。紫苏更好,既能止呕,又能散风寒,还能梳理肝气。藿香、紫苏这类芳香药,可以醒脾胃,让中焦气机重新转起来。」

女人走后,秦叔说:「为什么感冒里也要管呕吐?患者一吐,胃口就差,吃不下东西,正气就更不足;药也吃不进去,或者吃了更想吐,治疗就被拖住。所以治病求本,但该处理的症状也要及时处理,尤其是会影响进食和服药的症状。」

中午在茶餐厅,秦叔问我:「上午两个病人,同一个感冒,你看出什么?」

「一个偏寒湿,一个胃气上逆。」

「还有呢?」

「同一个荆防败毒散,加减不一样。」

秦叔夹了一块姜葱鸡:「方是骨架,加减是血肉。学方不能只背这个方治这个病,要懂单味药的功效,再看病机怎么变。方才能活起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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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风热才是常客

接下来一周,诊所的感冒病人明显增多。秦叔说:「在香港,风热感冒大概占七成。你们办公室吹空调、熬夜、吃炸鸡,一出汗又吹冷风,很容易就化热。」

那天下午,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。他穿着短袖衬衫,额头冒汗,脸发红。

「秦大夫,我喉咙痛,鼻子堵,黄鼻涕,头胀痛,浑身发烫。」

秦叔问:「怕冷吗?」

「有一点点,但不明显。主要是热。」

「出汗吗?」

「有,出了汗还是热。」

秦叔让他伸出舌头。舌红,苔薄黄。把脉,脉浮数。

「风热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发热重,恶寒轻,有汗,咽喉肿痛,鼻塞流黄涕,咳嗽痰黄,舌红苔黄,脉浮数。风热侵袭肺卫,热象重。」

年轻人把冰美式放到一边。秦叔看了那杯咖啡一眼,没说话。

「同样是鼻塞,风寒和风热的病机不一样。」秦叔对我说,「风寒鼻塞,是寒邪收引凝滞,鼻腔津液循环不畅,像冰把通道堵住。风热鼻塞,是热邪膨胀充血,鼻黏膜肿胀,通道变窄。表现都叫鼻塞,但内在机制不是一回事。」

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线,一条标住「冻住了」,一条标住「胀起来了」。

「那黄鼻涕、黄痰呢?」年轻人问。

「热邪耗伤津液。就像煲汤,水慢慢蒸发,汤底越来越浓。体内热盛,津液被耗,鼻涕和痰就变黏、变黄,甚至变绿。」秦叔说,「中医看颜色和质地,不是看颜色本身,是在看体内寒热和津液状态。」

他写下方子:银翘散加减。

「金银花、连翘清热解毒,薄荷、牛蒡子疏风散热,桔梗、甘草利咽止咳,芦根、竹叶清热生津。你这个是热证,不能用辛温药,越用越热。」

年轻人走后,我忍不住问:「银翘散和桑菊饮怎么分?我看书上两个都治风热感冒。」

秦叔擦了擦手:「桑菊饮没有金银花、连翘,清热解毒力度比银翘散弱。如果风热感冒,咳嗽明显,喉咙不痛,热势相对轻,用桑菊饮,偏疏风清肺止咳。如果有喉咙痛,说明热毒较重,就要用银翘散。」

「热毒?这个毒是什么意思?」

「中医讲风毒、湿毒、热毒,不是西医说的中毒。」秦叔说,「有句话叫多则为毒。风本身不一定有毒,风气太盛就叫风毒;湿气太重叫湿毒;吃得太多伤到脾胃,也可以叫食毒。凡事过量、堆积,超过人体正常承受范围,就会变成负担。」

我笑了笑:「那钱多了也算毒?」

「算。」秦叔一本正经,「你账户里钱多到一定程度,天天想着怎么花,睡不着,那也是毒。」

阿芬在旁边听了,忍不住笑出声。

秦叔收起玩笑,对阿芬说:「这剂银翘散,薄荷和荆芥后下。薄荷含挥发油,煮久了香味跑掉,药效也散得差不多,一般后下煮一两分钟,滚一滚就行。荆芥也要后下,但要煮十分钟左右,才能把辛散之气煎出来。」

阿芬应了一声,抓药时把薄荷和荆芥单独包出来。

那天晚上,我把白天学的整理出来:风热感冒病机是风热犯肺卫,耗伤津液。治法辛凉解表、疏风清热。有喉痛用银翘散,无喉痛咳嗽明显用桑菊饮。秦叔走过来看了一眼:「别忘了,银翘散不是只治感冒。风热在表、热毒上攻的咽喉肿痛、皮肤疮疡初起也能用。方子的边界比课本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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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银翘散里的分寸

第二天上午,诊所来了一个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满头大汗,一进门就倒在椅子上。

「秦大夫,我烧到三十九度五,喉咙像刀割,口干得要命。」

秦叔问了几句,看舌,舌红苔黄。把脉,脉浮数而有力。

「体质壮实,热势重。」秦叔说,「银翘散可以用到三十克。体质弱、老人、小孩要减量,不能照搬。」

他一边写方一边对我说:「中药不是天然就随便吃。曾经有人给丈夫用银翘散,用量不合适,结果头晕眼花、天旋地转,最后送急诊。剂量和体质,差一点都不行。」

那男人走后,秦叔把银翘散里的几味药单独拿出来讲。

「牛蒡子,对咽喉肿痛特别好,能清热解毒、利咽散结。它种子寒性偏重,用量超过十五克,有些人胃会不舒服;用到三十克,可能腹泻。」

「腹泻不是坏事吗?」我问。

「这个泻有时可以利用。」秦叔说,「风热感冒患者如果喉咙痛,同时便秘几天不解、大便干硬,牛蒡子可以适当重用,通过通大便来帮助退热。人体脏腑以通为用,大便不通,代谢废物和热都排不出去,热势自然难降。所以有时治感冒,也会加大黄来通便,达到通腑泄热的目的。」

正说着,又进来一个女人,说话鼻音很重,嘴唇微微张开。

「秦大夫,我鼻子完全不通,睡觉都要张嘴呼吸。」

秦叔在方子里加了一味辛夷。

「鼻塞严重时,讲话鼻音重,甚至只能张口呼吸,就要加辛夷。一般鼻塞用十克;严重可用十五克,甚至三十克。用对后鼻子很快能通。但鼻塞不严重就别大剂量。」

女人走后,我好奇:「银翘散里为什么有竹叶?感冒不是在肺卫吗?」

「心肺同居上焦,肺热有时会扰动心神。」秦叔说,「感冒时睡不好、梦多、心烦,有时就是肺热上扰心神。竹叶可以清心除烦,提前把这一路可能发生的问题照顾到。」

「芦根呢?」

「芦根是便宜好用的药,香港本地也常见,湿地、公园、河边很多芦苇。」秦叔说,「它能清肺胃热、生津止渴、化痰,也能利尿。高烧三十九到四十度,可以用芦根三十克;单味使用时,有时用到六十克。」

他给我讲了一个病例:「以前有个患者高烧多日不退,住院近一周,检查也没发现大问题,退烧药退一阵又烧回来。后来用芦根煲水,像茶一样不时喝一杯,两天后烧就退了。高烧热盛时,芦根甚至可以作为君药。金银花、连翘清热解毒很好,但单论退高烧,芦根有时更直接。」

「既能生津又能利尿,这不是矛盾吗?」

「不矛盾。」秦叔说,「它先生津,把肺胃津液补上,让身体有水可用;之后水液运行往下走,通过小便把热带走。就像给花浇水,水先滋润土壤,再慢慢往下渗。喝茶也是,刚喝时口里舒服,过两三个钟头尿多。中医看的是动态过程,不是静态标签。」

下午来了个老太太,咳嗽痰多,痰黄黏,咳不出来,口干明显。秦叔加了天花粉。

「天花粉不是花粉,是瓜蒌的根,也叫瓜蒌根。它能清热泻火、生津化痰。化痰力不如瓜蒌皮,但它能补充津液,让浓稠的痰被稀释,更容易咳出。这叫津水化痰,也像添水行舟:船搁浅了,加点水,船就能动;痰太黏了,津液足了,痰就更容易排出来。」

老太太有些担心:「我咳了这么久,痰多是不是病越来越重?」

「不一定。」秦叔说,「有些患者说自己没痰,但一咳声音很浊,这往往说明痰在里面,只是还没化出来。真正没痰的咳嗽,声音比较清脆。吃药后痰变多,有时不是加重,而是痰开始被化出来、排出来。一般两三天后,痰排出去,情况就会好转。」

他又加了浙贝母十五克、瓜蒌皮十克:「痰多时,清热化痰药选一两味即可,不必全加。」

那天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年轻的办公室职员,头痛得厉害,喉咙也痛。秦叔在方子里加了两组药:川芎、白芷各十五克止痛;板蓝根十克、马勃粉三克冲服利咽。

「头痛明显时,止痛效果好,患者才愿意继续吃药,治疗才推得下去。喉咙肿痛明显,除了牛蒡子,还可以加板蓝根、马勃。马勃是真菌孢子类药,质地轻,不容易煎出味,多用粉冲服,通常三克就够了。」

傍晚,秦叔泡了一壶茶,总结道:「银翘散看起来是个普通方子,但里面的分寸很多。用量要看体质,薄荷荆芥要后下,牛蒡子可以通便退热,辛夷专攻鼻塞,竹叶防热扰心神,芦根高烧时能当君药。不是背下方子就完事,要懂每一味药在什么情况下该加、该减、该多、该少。」

我问他:「热势很重的时候,石膏用多少?」

「生石膏通常三十克,严重者四十五克或更多,但一般先从三十克考虑。石膏是矿物药,需要先煎十五分钟左右。芦根与石膏、知母相比,生津力更强;石膏清热泻火强,但没有生津作用;知母滋阴清热,生津也不如芦根。」

我把这些分量一一记下。秦叔看了一眼:「记数字容易,记判断难。什么时候加石膏,什么时候重用芦根,什么时候该通便,什么时候该止痛,这些才是临床要练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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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夏天的寒湿夹攻

香港入夏后,天气变得像蒸笼。一连几天早上暴雨,下午太阳暴晒,街上水汽蒸腾。

那天中午,一个外卖小哥推门进来,浑身湿透,头盔还拿在手里。他叫阿强,二十多岁,皮肤晒得黝黑。

「秦大夫,我这两日发烧,出汗也不退,头重得像箍了湿毛巾,全身没力,胸口闷,想吐。」

秦叔让他坐下,问:「口渴吗?小便怎么样?」

「口干,但又不想喝水。小便黄,少。大便有点稀。」

秦叔看舌,舌苔黄腻。把脉,脉濡数。

「暑湿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夏天多见,香港大概占感冒的百分之五。暑是热邪,想往外散;湿是阴邪,黏滞困阻,把热拖住不让散。所以汗出也不退热,寒热夹杂。」

阿强皱着眉:「那我这是热还是寒?」

「既有热,又有湿。热被湿困住,散不出去。」秦叔写方,「新加香薷饮加减。清热祛湿解表。」

他一边写一边解释:「香薷被称为夏月麻黄,能发汗解表、化湿和中、解暑,发汗力度比麻黄温和,更适合夏季。香薷饮基础是香薷、厚朴、扁豆。香薷辛温发散,厚朴苦温行气燥湿,扁豆甘平健脾祛湿。扁豆性质平和,可用到三十克,日常也可以煲汤、煮粥,是比较温和的祛湿健脾之品。」

阿芬在旁边问:「香薷气味大,有些人闻了想吐,怎么办?」

「接受不了就用紫苏代替。紫苏夏天也常用,家里种的长得快,既能散表,又能和中止呕。」

秦叔放下笔,继续解释:「暑湿有三种情况。湿重热轻,口不太干,小便不短赤,大便稀烂,舌苔白腻,原方香薷饮即可,重在化湿。热重湿轻,口渴明显,小便短赤,大便干或便秘,舌红苔黄,加金银花、黄芩清热,黄芩善清上焦湿热,一般十到十五克。湿热都重,清热祛湿并重,可以加滑石、甘草,就是六一散的思路。」

「六一散?」

「滑石六份、甘草一份,所以叫六一散。旧时药房磨成粉,夏天用来解暑。滑石是利水渗湿药,通过小便把暑湿带出去,等于加强了排湿的通道。」

阿强走后,秦叔说:「暑湿感冒,广东广西的老中医最怕。它不像单纯风寒、风热那么直来直去,寒热、湿热夹杂,变化多。治的时候不能只解表,也不能只清热,更不能只祛湿,要三者兼顾,看哪边偏重。」

下午在后院,我蹲在秦叔旁边看他剪紫苏。

「藿香正气散也能治暑天不舒服吧?」我问。

「藿香正气散偏治寒湿。」秦叔说,「暑湿感冒如果热象明显,用藿香正气散就要加清热药,不然温燥药会加重热势。选方要看病机,不能看见夏天腹泻呕吐就套藿香正气。」

他把紫苏放进竹篮,拍了拍手上的土:「湿和津液也要分清。津液是正气,能滋润身体;津液停住不动、不起作用,就变成湿邪。就像一个人本来是好人,状态变坏,也可能做坏事。湿邪困住气机,胸中气不顺就胸闷;影响中焦胃气,就恶心欲呕;影响脾胃,就食欲差、腹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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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寒包火:外冷内热

暑湿刚走,诊所有天傍晚来了个中年女人,姓李,裹着头巾,脸色发青。

「秦大夫,我冷得厉害,又不出汗,但喉咙干痛,咳的痰是黄的,小便也黄。」

秦叔问:「怕冷多久了?」

「一整天,越裹越冷。」

「发热吗?」

「摸起来烫,但自己觉得冷。」

秦叔让她伸出舌头。舌苔黄白相间,根部更黄。把脉,脉浮紧而数。

「寒包火。」秦叔说。

李太愣了一下:「什么火?」

「表寒里热。外寒把腠理闭住,体内的热散不出去,越积越多,就变成寒在外、火在内。」秦叔解释,「外面寒邪严重,皮肤系统打不开,汗出不来;里面的热被困住,慢慢化火。所以同时有恶寒、无汗这些寒象,又有喉干、咽痛、黄痰、小便黄、便秘这些热象。像外面冰箱,里面火锅。」

我在旁边听着,差点把她当成风热感冒。幸好没开口。

「判断寒包火最关键的两点,是恶寒明显,且无汗。」秦叔说,「如果只看到喉痛、黄痰、小便黄,就当成单纯风热清热,往往效果不彻底。清热后喉咙可能舒服几天,但外寒没有打开,热的根源还在,过几天又反复。」

李太点头:「对,我之前吃清热凉茶,是好了一下,今天又更冷。」

「病不总是单纯寒或单纯热,它会混合,会变化。」秦叔说,「临床辨证难,就难在这里。」

他写方:银翘散加麻黄。

「治法要解表清里,既要散寒,也要清热。银翘散清热,麻黄打开腠理、发汗解表。麻黄在这里不是为了温热,是为了把被寒邪关住的门重新打开,让里面的热有路可走。」

我问:「为什么不用辛凉解表?银翘散本来就是辛凉。」

「辛温药解表力度最强,辛能散,温能开。辛凉药虽然也能散,但凉性有收敛之性,打开腠理的力量不如辛温。寒包火的问题是门关住了,要用麻黄这类药把门打开,再把里面的热清出去。」

他又写下剂量:麻黄十到十五克,石膏三十克。

李太又问:「我咳得也厉害,胸口闷。」

「寒邪把腠理闭住,肺气从皮肤宣发不出去,就会往上冲,出现咳嗽、气喘。就像烟囱被布堵住,油烟会倒灌回来。」秦叔加了桑白皮三十克泻肺热降肺气,知母十五克,苦杏仁十克降肺气。

李太还有便秘,已经三天没解。秦叔沉吟了一下:「肺与大肠相表里,大肠不通会影响肺气下降。感冒咳喘,同时便秘严重,就要考虑通大便。」

他加大黄后下、玄明粉三克冲服。

「大黄泻下力量强,一般后下,避免煎太久导致作用过猛。玄明粉不需要煎,是一种盐类矿物药,味道像咸盐水,主要用于通便泄热。这类药不是为了泻一泻舒服,而是通过通腑,让肺气有下降的通道,热也有排出的路。五脏以通为用,通则邪有出路,热有去处,津液能行,气机能转。」

李太走后,秦叔对我说:「寒包火在香港也大概占感冒的百分之五。它最容易被误治,很多人当成单纯风热来清热,越清越反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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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实证与虚证

那天晚上,诊所的病人都走了。阿芬在收拾药柜,秦叔坐在诊台后面喝茶。

「感冒的实证,今天算是讲完了。」他说,「风寒、风热、暑湿、寒包火,都是邪气明显、正气还能反应,症状来得快。辨证准确,用药常常一剂就见效。」

「那虚证呢?」我问。

秦叔放下茶杯看着我:「虚证感冒才是真正磨人的。不是邪气特别强,是正气不够硬。反反复复、拖拖拉拉,好像刚好一点又来了。」

「为什么实证反而好治?」

「反应越强烈,往往说明正气还在打仗。」秦叔说,「高烧、喉痛、头痛、痰黄鼻黄,看起来吓人,但辨对了证,一剂下去就明显缓解。有一次我自己感冒,腹痛、喉痛、全身像醉了一样难受,对证用药后,一个小时就觉得身体轻松,像整个人从混沌里醒过来。中药用对时,这种拨云见日的感觉非常明显。」

他顿了顿:「但虚证感冒就麻烦得多。虚证的关键不只是外邪,而是身体本身正气不足。不是简单把邪气赶走就结束,还要调养体质。如果调养不到位,就容易反复感冒。后面处理虚证感冒时,不能只追求快,要有耐心,既要扶正,也要兼顾外邪。」

「那气虚感冒具体是什么样?」我问。

秦叔看了看墙上的钟:「不早了,明天再讲。你先回去把实证感冒的笔记整理一遍。」

我合上笔记本,走出诊所。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,旧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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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气虚感冒

第二天一早,诊室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秦叔的老病人。她说话声音很低,说感冒反复了两个星期,刚觉得好一点又开始鼻塞、流清鼻涕、咳嗽,整个人像手机只剩百分之十的电量,跑不动。

秦叔问:「出汗吗?」

「坐着也出汗,晚上更明显。」

「痰什么颜色?」

「白的,稀的。」

秦叔让她伸舌:舌淡、苔少。把脉:鼓动无力。

「气虚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她不是邪气特别厉害,是正气不够硬。气不足,推动无力,所以人懒得动、懒得说、说话没底气。」

他转头对我:「气虚感冒有两个看似相反的出汗表现:一个是完全不出汗,一个是坐着不动也出汗,叫自汗。另外常见低烧,不一定高烧。低烧不一定就是阴虚,也可能是气虚感冒。」

秦叔问她:「咳嗽厉不厉害?」

「咳,痰多,白的稀的。」

「胃口怎样?」

「不想吃东西,吃一点点就觉得好饱。」

秦叔点头,写下:参苏饮。

「气虚感冒根据邪气侵犯的部位不同,用方也不同。她邪气偏在肺胃,咳嗽比较明显,用参苏饮。这个方可以理解为在补气、健脾、化痰、理气的基础上,加上温和解表的药。不是一上来就猛发汗,而是帮你补电,同时把病毒赶出去。」

他把参苏饮的组成拆开给我看:

「党参、茯苓、炙甘草,这是补气的基础,类似四君子汤的思路。党参一般十五克,茯苓十五克,炙甘草十克。为什么用党参不用人参?因为人参还要分炮制,生晒参偏凉,红参偏温。只写人参不够精确。党参性味甘平,适用范围更宽,气虚感冒里用起来更稳。」

「紫苏叶十五克、葛根三十克,温和解表松解肌表。紫苏性质温和,平时也可以做菜滚汤,风寒不重用十五克,风寒重用到三十克,一般也不会过度发汗。葛根发散力度不算特别强,主要作用是解肌,让紧绷的肌肉松下来,有些人感冒时颈项、肩背发紧,葛根就很合适。」

「陈皮、半夏、茯苓、甘草,合起来就是二陈汤的核心思路,化湿祛痰。气虚感冒的人痰多、痰白、痰稀,这组药就很有意义。」

「木香、枳壳,是理气药。为什么补气药里要加理气药?因为你补进去的气不是放在身体里当摆设的,要能走、能散、能送到各个部位。补药多数要配一点行气药,才能把补进去的东西运送开。」

「生姜、大枣调和脾胃。姜偏走胃,枣偏走脾。」

他讲到这儿,停下来专门讲大枣。

「很多方子里写大枣,但现实中枣也有不同种类。红枣性偏温,补气效果较好,适合气虚偏寒的人。南枣较润,有一定酸味,偏补血,适合容易上火、需要养血的人。乌枣多由南枣熏制而来,颜色深,具体使用看体质与处方。如果一个人气虚又容易上火,吃红枣后睡不好、口干,就不一定适合红枣,可以考虑南枣。」

他还提醒了一个细节:「枣皮比较厚,如果整颗丢进锅里煲,不容易把有效成分煮出来。古人都说要掰开、剪开,让里面更容易煮出味来。新疆大枣个头大,不能简单写几枚。有的方子写三枚,但三枚新疆大枣和三枚普通小枣差别很大。更讲究一点的,可以按类似铜钱大小的片数来计算。」

阿芬在旁边说:「很多人来看中医,医生说脾胃不太好,他马上反驳说,我吃得下也拉得出,怎么会脾胃不好?」

秦叔叹了口气:「这就是误区。中医讲脾胃的重要功能是运化水谷精微。重点不是你有没有吃,而是你吸收了多少、转化了多少。有些人吃很多身体还是虚,有些人吃得不多但吸收效率高,状态反而不错。脾胃的核心不是能吃能拉,而是能不能把食物变成身体可用的营养和能量。」

女人走后,下午又来了一个气虚感冒的病人,这次是自汗明显,坐着也出汗,稍微动一下汗更多。

「自汗明显的,用黄芪桂枝五物汤。」秦叔写方,「黄芪补气固表,用量要足,一般三十克,有节黄芪效果更好。桂枝温通阳气、调和营卫,但偏温燥,容易上火的人要注意用量。白芍敛阴和营,与桂枝一开一合。大枣、生姜调中。」

「如果自汗比较严重,可以配合玉屏风散。黄芪、白术、防风各十五克。这个组合很妙,像给身体装上一道屏风:风邪不容易直接吹进来,但又不会把邪气关在里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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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玉屏风散与调养

治了几个气虚感冒后,秦叔开始讲最关键的部分。

「气虚感冒真正麻烦的地方,不在于当下这次感冒,而在于后期调养。感冒症状减轻以后,如果马上停药、不再调理,很容易反复发作。很多人一好一点就觉得差不多了,不用管了。结果过几天又来。这个时候不要只怪风,也要看看自己这扇门是不是太松。」

他看着我:「症状退了以后还要继续调养,才能减少反复感冒的机会。调养不是一两天的事,短则一个月,很多时候要三个月到半年,甚至更久。」

「这么长时间?」

「调补身体就像给植物浇水,不能一盆水哗地倒下去就完事,那样水流走了,根也吸收不了。要一点点润,一点点养。调补来得慢,但关键时刻会看出效果。比如别人办公室一圈人都感冒了,你却没中招,这就是平时调养的价值。它不会让你吃完马上原地起飞,但会在关键时候稳住你。」

他讲到一个细节:「玉屏风散调养时,常推荐用米汤送服。米汤就是大米、小米煮出来的淀粉水。为什么用米汤?因为米入脾胃,能顾护中焦。」

「那减肥不吃主食呢?」阿芬插了一句。

「从中医角度看并不太合适。」秦叔说,「不是说一定要吃很多米饭,而是要吃一点主食类的东西,米饭、小米、薯类、芋头。尤其吃饭时,建议先吃一两口主食,慢慢嚼,让脾胃先启动起来,再吃菜、肉。身体饿的时候,脾胃也缺能量。脾胃没能量,怎么帮你消化吸收?先给脾胃一点启动资金,它干活才有劲。先少量吃主食再吃菜,有助于提高吸收效率。完全不吃主食,时间久了反而容易影响脾胃功能。」

那天傍晚,我问他气虚和阳虚的关系。

「气虚如果长期不调理,进一步发展就可能变成阳虚。气虚是较轻的阳气不足,阳虚是更严重的阳气不足。就像手机电量,气虚是低电量提醒,阳虚是即将关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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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阳虚感冒

隔天下午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由女儿扶着来。外面二十几度,老人裹着厚厚的棉外套,缩成一团。

「秦大夫,我爸怕冷得厉害,一阵一阵发冷,骨头缝都疼。」

秦叔问:「出汗吗?」

「出,但出了汗更冷。」老人哆嗦着说。

秦叔让他伸舌。舌淡白、胖大,苔白。把脉,脉沉无力。

「阳虚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阳虚的人最明显的感觉就是怕冷,而且不是一般的怕冷,是喜欢蜷缩成一团,像虾一样缩起来。为什么冷的时候会缩成一团?因为这样可以减少身体散热,是身体的自我保护。」

他继续问:「关节痛不痛?」

「痛,膝盖和手指都痛,遇冷加重,晚上更厉害。」

秦叔点点头:「汗不是单纯的水,汗液外泄时,气也会跟着耗散一部分。夏天出汗太多之后,人会很累,就是气津两亏。阳虚的人本来阳气不足,再汗出,阳气随汗外泄,寒象更重。」

他开了桂枝加附子汤,解释说:「在桂枝汤基础上加附子,温阳助表。如果考试问阳虚感冒用什么方,答桂枝加附子汤就可以。」

但接下来,他又说:「不过临床上,我更常用再造散。再造散比桂枝加附子汤更完整,不只是温阳,还兼顾补气、祛风、散寒、止痛。它有人参、黄芪、甘草补气扶正;桂枝、白芍、生姜、大枣调和营卫;附子、细辛温阳散寒;川芎、防风、羌活祛风散寒止痛。」

我问:「那手脚冰凉就一定是阳虚吗?」

秦叔摇头:「手脚冰凉很常见,但不能一看到手脚冷就判断为阳虚。气滞、痰湿、瘀血阻滞,都可能导致四肢末端不温。气机不通,气血到不了手脚,手脚也会冷;痰湿堵住,阳气布散不出去,也会冷;瘀血阻滞,血行不畅,也会冷。判断阳虚要结合怕冷程度、舌象、脉象、精神状态、关节疼痛等一起看。」

他指着老人的舌头:「阳虚感冒的舌头常常淡白胖大。为什么胖大?花胶、海参泡水后会胀大,因为水多了。人体阳气有温化水液、控制水湿的作用,阳气不足,水湿失控,舌体就容易胖大。脉象多沉而无力,要按得比较深才能感觉到,说明身体阳气不足,抵抗寒邪的能力下降。」

老人走后,秦叔叮嘱我:「阳虚的人不能随便大发汗,因为阳虚一发汗,可能越发越虚。这个时候既要把寒邪散出去,又不能把正气一起打包送走,所以方子要更讲究平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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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血虚感冒

那天下午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脸色苍白,嘴唇色淡。她说自己感冒快两个星期了,不严重,就是一直不好。头晕,没精神。

秦叔问:「最近是不是来过月经?」

「对,上星期刚完,量挺多的。」

秦叔让我看她舌:舌淡,苔白。把脉,脉细。

「血虚感冒。」秦叔说,「经血出得多,血分亏虚,这时再感受外邪,就容易形成血虚感冒。症状不一定很重,但拖着不容易好。」

他指着病人的脸:「你看她面色无华,没有光泽。嘴唇色淡,指甲苍白。为什么?血是红色的,血不足时,皮肤、唇色、甲色就容易变淡变白。头也晕,因为血有濡养作用,大脑在人体最高的位置,需要气血上供。血不足,就像水压不够,高层供水困难。」

他又问了几句,确认是风寒。

「血虚感冒治疗不能一味发汗。汗为津液所化,发汗太过容易伤阴血。血虚的人本来就库存不足,再猛发汗,就像银行卡余额不多还疯狂刷卡,系统迟早提醒你余额不足。所以血虚感冒要补血滋阴,同时轻轻解表。」

他开了葱白七味饮。

「葱白,用白色的那部分,性质轻清,通阳解表,一般三十克。生姜偏温燥,这里用十五克左右,轻微散寒,不是让人汗出如雨。葛根解表退热、舒解肌表,不像麻黄那样强发汗,比较适合虚人感冒。」

「干地黄补血滋阴,现在常根据体质把生地黄和熟地黄搭配。生地黄偏凉,有些人用多了会腹泻。熟地黄经过黄酒蒸制,滋补力强,但也比较滋腻。如果熟地黄用到三十克,有些人胃会胀闷不舒服,可以配砂仁十克来理气醒脾,减少滋腻碍胃。临床上常生地、熟地配合,互相平衡,既能滋阴补血,又不至于太凉或太腻。」

「麦门冬十五克,滋阴,协助补血。中医讲津液与血关系密切,津液入脉可以化血,血液外渗又可化为津液。所以很多补血药会配滋阴生津的药一起用,让补血效果更稳。」

「淡豆豉,现在多由豆类发酵而成,古代更强调黑豆,黑豆有补肾阴的思路。豆豉不只为发散,在这方里也有滋阴补虚的考虑。」

我问:「为什么不用四物汤?那不是更经典的补血方吗?」

秦叔放下笔:「四物汤当然是补血名方,但偏性和适用重点不同。四物汤更偏向肝血不足的补血思路,熟地黄偏温滋腻,当归偏温,川芎偏温而行血,白芍偏凉。葱白七味饮面对的是血虚感冒,尤其血虚兼外感风寒。它既要补血滋阴,又要轻轻解表,不能过于滋腻,也不能过于发汗。选方要看病机,不是一看到血虚就机械套四物汤。」

他顿了顿,又补充一个重要的点。

「但血虚感冒也可能感受风热。如果一个女性经期后血虚,同时又表现为发热、咽痛、口干这些风热感冒状态,就不能继续用葱白、生姜这类辛温药。这时候可以考虑四物汤合银翘散的思路。四物汤养血,银翘散疏风清热。具体使用时还要调整:熟地黄改生地黄,当归减量甚至不用,川芎也要看热象轻重来调整,同时加入清热解表药。风寒用温散,风热用清解;血虚要补血,但不能补到把邪气关在里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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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辨证不是背答案

那天晚上,诊所的病人都走了。秦叔泡了最后一壶茶,让我坐下来,作一个总结。

「感冒只是一个病名,背后病机可能完全不同。」他说,「同样是感冒,气虚感冒核心是气不足,阳虚感冒是阳气不足寒象明显,血虚感冒是血不足濡养不够。病机不一样,治法就不一样。」

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检查清单:

这个人实证还是虚证?

虚在哪里?气、血、阴、阳?

外邪是风寒还是风热?

症状主线在哪里?肺、胃、少阳、营卫?

有没有汗出、怕冷、痰湿、疼痛?

「中医最怕看见感冒就发汗,看见血虚就四物,看见手脚冷就温阳。这样用药太机械,很容易偏。」

他喝了一口茶:「还有,药物作用和剂量密切相关。同一味药,用量不同,作用强弱也不同。生姜少量温中散寒,如果古法用到半斤一斤,那发汗力量就很强。紫苏叶十五克和三十克,发散力度不同。黄芪气虚自汗时,用三十克才更能体现补气固表的力量。不能只看药名,也要看分量。」

「那调理身体呢?」

「最怕今天吃这个,明天换那个,后天又看小红书加一个神奇搭配。调补要有规律,要持续。短则一个月,多数需要三个月到半年。尤其气虚感冒这类反复发作的人,后期调养很关键。玉屏风散不是让你吃一次就满血复活,而是慢慢把身体的防御力筑起来。就像存钱,今天存十块,明天存二十块,短期看不出什么,但半年后遇到事,账户里有底气。」

他放下茶杯:「中医治感冒,不是见感冒就发汗,而是先看这个人为什么会感冒、为什么好不了、为什么反复来。症状不是孤立的,它们都是身体发出的信号。寒会收引,热会膨胀,湿会困阻,风会走窜;肺主宣降,胃气以降为顺,脾胃怕湿,心神怕热扰。」

「用药也是同理。麻黄不是危险药,但要知道地区、体质和剂量。牛蒡子不是只治喉咙,也可以借它通便退热。芦根不是廉价就普通,高烧时可能非常好用。天花粉不是花粉,而是瓜蒌根,能用添水行舟的方式化痰。香薷不是夏天随便发汗,而是为暑湿开路。寒包火不是单纯清热,而是要先打开被寒邪关住的门。」

他看着我:「真正学会中医,不是背感冒用什么方,而是学会看:邪气在哪里,气机哪里堵了,津液哪里伤了,热从哪里散不出去,湿从哪里排不掉。五脏以通为用,通则邪有出路,热有去处,津液能行,气机能转。这就是辨证用药的核心。」

我合上笔记本。

秦叔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香港的夜色铺展开来。

「感冒是个小病,但小病不简单。你把感冒吃透了,中医辨证的基本功就扎实了。后面学咳嗽、哮喘、胃痛、失眠,都逃不出寒热虚实这套框架。根基稳了,才能往上盖楼。」

我问他下一课讲什么。

「咳嗽。」秦叔说,「感冒之后常常跟着咳嗽。感冒的邪气没收干净,肺气没恢复,咳嗽就拖下去了。下一课,我们讲讲咳嗽。但今天讲的虚证感冒,你要反复看。虚证感冒才是最考验辨证功底的。」

他走到诊台前,拿起茶杯,发现已经凉了。阿芬接过杯子,重新续了热水。

「记住今晚跟你说的这些话。」秦叔说,「中医看着慢,但只要你把辨证这关过了,后面学什么都快。别急。」

我点点头,走出诊所。楼梯间的灯已经灭了,我摸着黑下了楼。

外面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远处零星的车灯闪过。我想起这一个多月来见过的每一个病人:陈老板的肝气犯胃,梁伯的风寒夹湿,年轻人的风热上攻,阿强的暑湿困表,李太的寒包火;还有那些反反复复感冒的人,气虚的、阳虚的、血虚的。

他们的病名都叫感冒,但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,病机各不相同。

秦叔说得对。学中医不是背方子,是学会看人。

我站在街角等红绿灯,忽然想起第一天走进诊所时,秦叔让我记住的那句话:

「中医看病,不是看化验单,是看一个活人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、特定状态下的整体表现。」

那时候我不太懂。现在,我好像懂了那么一点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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