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次秦叔说后天讲喘证。结果后天到了,他泡好茶,第一句话却是:「喘证先放一放。咳嗽还有几样你没见过,不讲完就等于给你盖楼少了两层地基。」
我心里有点嘀咕。感冒讲了两卷,咳嗽又讲了一卷,怎么还没完?
秦叔好像看出来了:「你是不是觉得咳嗽就那几种?风寒、风热、痰湿、阴虚,学完了?」
「差不多?」
他把茶杯搁在桌上:「差远了。一种咳,一个方,那是初级。到了临床你会发现,很多时候不是单一证型。风寒可以转风热,痰湿久了能化热,情绪不好会引动肝火犯肺。一个人身上同时挂了两三个标签,这时候你怎么治?」
他顿了顿:「先从最简单的讲起。不是寒热虚实那种简单,是症状最直白的那种。」
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讲话声音很轻。刚坐下就咳了两声,然后越讲越咳,一句话断成三四截。
「秦大夫,我讲话就咳,不说话就没事。喉咙痒得像有虫子爬,一痒就忍不住。」
秦叔问:「多久了?」
「两个星期。之前感冒好了,就剩下这个毛病。」
「痰呢?」
「没什么痰,干的。」
秦叔让她伸舌,舌淡红,苔薄白。把脉,脉偏浮。
「风咳。」他说。
「风?」女人不解,「我没吹风啊。」
秦叔笑了笑:「中医讲的风,不只从窗户外面吹进来那种。你听过空调风吧?房间气压不一样,冷热空气一交换,风就形成了。人体内也一样。气机不稳定,一处虚一处堵,也会产生风动。你这个喉咙痒、一讲话就咳,就是风邪扰动肺气,肺气不宣。风的特点是善动、善变、无孔不入,所以一受刺激就咳。」
他在方子里写了两味我从来没见他用过的药:僵蚕、蝉蜕。
「僵蚕是蚕的幼虫感染白僵菌后的干燥虫体,能息风止痉、祛风化痰、利咽散结。蝉蜕是蝉脱下来的壳,轻清宣散,能疏风清热、利咽开音。两个合起来,就是针对风咳的代表搭配。」
阿芬在旁边插了一句:「僵蚕那个药长得挺吓人的,有些病人看到会怕。」
秦叔说:「那就跟他们讲,不要只看长相。用人不可貌相,用药也一样。」
「不过这类药多数偏寒,脾胃虚寒的人吃了胃会不舒服。」他看了女人一眼,「你胃怎么样?」
「还好,没什么问题。」
「那就用。僵蚕、蝉蜕各十克,配合疏风宣肺的方一起用。」
女人走后,秦叔说:「这种风咳,有些人新冠以后也有。喉咙痒得要命,一讲话就咔咔咳,不是痰多,不是热重,是风邪没清干净。这个方向不对,吃多少止咳药都没用。」
第二天上午,来了一个年轻人,咳嗽,喘,脸色有点发白。
他自己说的症状听起来像普通风寒咳嗽:怕冷、无汗、咳得厉害。秦叔把了脉,看了舌苔,开了三拗汤加减。
年轻人拿方子去配药的时候,秦叔突然叫住他:「你心脏有没有什么问题?」
年轻人愣了下:「没有啊。」
「以前吃中药有没有什么反应?」
「嗯……之前有一次感冒吃中药,吃完心跳得很快,睡不着。」
秦叔把方子拿回来,在麻黄旁边写了一个小注:配酸枣仁十五克,夜交藤十五克。
年轻人不解,秦叔说:「你体质比较敏感,麻黄这味药发散力强,同时有一点兴奋作用。有些人吃了心跳加速、心慌、晚上睡不着。加酸枣仁和夜交藤,不是怕麻黄,是把它的副作用兜住。」
他转头对我:「麻黄是一匹快马。跑得快,但你得给马套上缰绳。缰绳不是为了拦住马不跑,是为了让牠跑在正路上,别冲下山崖。用药也一样,该发散发散,该安神安神,两条线同时走。」
年轻人走后,秦叔又补了一句:「小朋友用麻黄,有时还会用到麻黄绒。麻黄绒是把麻黄捣成绒状,药性和缓一些,更适合孩子。同样是麻黄,制法不同,力度不同,用的人不同,剂量不同。」
我点头。麻黄这味药,秦叔从卷一讲到现在,每次讲都有新东西。
下午快收诊时,一个中年男人来复诊。秦叔说他是老病号,上星期咳嗽发烧,当时开的就是三拗汤加清热药。吃完咳嗽不但没好,反而加重了。
秦叔没有显得意外。他让男人坐下,重新把脉、看舌苔。然后拿起笔,在原来的方子上改了。
「上次辨证你确实是风寒为主,所以用三拗汤发散。现在过了五天,表寒没完全解开,但肺里头开始热了。你注意没有,现在咳的声音比以前粗,气比以前急,痰开始变黄了。」
男人点头:「对,痰没那么清了。」
「这就是表寒未解,入里化热。外面还有寒邪,里面的肺已经开始热起来了。这时候还当单纯风寒治,就偏了。」
他把原方改成麻杏石甘汤思路:麻黄宣肺散寒,杏仁降肺气,石膏清肺胃热,甘草调和。
「你注意这个方的结构。」秦叔指着方子对我说,「麻黄向外散,石膏向内清,杏仁向下降,甘草在中间调和。四个方向都有,不是单纯的发散,也不是单纯的清热,是攻防兼备。」
男人拿方子走的时候,秦叔望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:「治病看进程。同一个病人在不同阶段,用药方向可能完全不一样。今天是风寒,五天后可能是表寒里热,再过几天可能只是肺热。病在变,方也要变。」
傍晚,秦叔泡了壶普洱,讲了一个他以前的病例。
「有个病人从广州回来以后高烧不退,体温接近四十度,脸也肿了。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,血液指标没什么大问题,但就是烧退不下来。退烧药用过,下去了又上来。」
「后来找到我。我看他高热、口渴、舌红、脉洪大,脸肿得像大头瘟。这就是白虎汤证。气分大热,热邪弥漫。」
「白虎汤:石膏、知母、甘草、粳米。石膏清阳明气分大热,知母滋阴清热,甘草粳米益胃生津、防止寒凉伤胃。」
他顿了顿:「第一剂下去,当晚体温从快四十度降到三十八度。又吃了几剂,烧退了,脸肿也消了。」
「石膏多少钱一斤?几块钱。知母也不贵。这么便宜的方子,把一个疑似败血症的高烧给退了。中药不一定贵才有效。辨证对了,普普通通的药也能救命;辨证不对,人参鹿茸也白搭。」
他把茶杯里的普洱喝完:「所以咳嗽也好,发烧也好,不是看体温多高,不是看咳得多厉害,是看整个人的状态。证对了,方就对。方对了,便宜的石膏比贵的人参好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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